瓦还堆在院里
淳熙七年三月,庐山五老峰下,二十来间小屋刚铺完瓦。院里堆着刨花,墨斗挂在檐下,没人收。
一片荆榛里的基石
这地方叫白鹿洞。唐贞元年间,李渤兄弟在这里读书,李渤养过一只白鹿,山名与洞名都从这只鹿来。南唐把它改成庐山国学,宋初置为书院,是天下四大书院之一。北宋末年兵火过后,屋倒了,田也没了,只剩一片荆榛。此后五十多年,庐山上的道观佛寺以百十计,坏了就修,修了再扩;唯独这一处儒生旧馆,草长得比人高。
淳熙六年四月,朱熹到南康军上任。上任的榜文里就夹着一问:白鹿洞书院的旧址,如今在哪一处。当地人说不清。他到任后四处踏看,到这年十月,才在荒草里认出了书院的基址——几块柱础,一段残阶。他当即上《申修白鹿洞书院状》报朝廷,又写《白鹿洞牒》向地方公示,把话说得很直:庐山一带寺观废了都有人修,儒生旧馆只此一处,废了几十年没人问,这是读书人的事。
朝廷没有回应。地方上反而传出讥笑,说这官做事古怪,荒山里修几间屋子做什么。朱熹没停,把筹措的差事交给军学教授杨大法、星子县令王仲杰,又托吕祖谦写一篇记。钱是凑的,工是雇的,材料就近取。到淳熙七年三月,屋子起来了,一共二十余间——不是一座堂皇的书院,只是够讲书、够住人、够摆几案。
三月十八,先摆菜
开学那天行礼,行的是释菜。释菜不用牲,只用菜蔬,芹、藻之类,摆在先圣先师位前,意思是学者以菜为敬,不敢以牲为礼。礼毕,朱熹读《白鹿洞成告先圣文》,然后升堂开讲,讲的是《中庸》首章。他自兼洞主,也自任导师,讲稿后来收在集子里,题作《白鹿洞书院释菜讲义》。
这一天的日子,州县报完工时只写“三月十八”,不写别的。干支不在州县手上,在历官手上。南宋行用的历书每年由太史局推算颁下,哪天是甲子、哪天是庚午,一格一格排定。淳熙七年三月十八,历书上排到庚午。同一个月里,春分已过,昼渐长,山里的雾散得比二月早,工匠因此把上瓦的活赶在了雨前。
一个日子在两处写法不同,是当时公文里的常态:报工用月日,记事用干支,两份东西对不上号的情形不少。这一次对得上——三月十八,庚午。
二十间屋能装下什么
屋子小,规矩却是在这里定下的。《白鹿洞书院揭示》后来刻石颁示,五条,说的是父子有亲、君臣有义、夫妇有别、长幼有序、朋友有信,又列学问之序、修身之要、处事之方、接物之要。这份揭示不长,但此后七百年间,天下的书院多半照着它立规。
淳熙八年三月,朱熹上奏,请孝宗为白鹿洞书院题门额,又援引北宋太宗时江州太守周述奏请赐国子监本《九经》的例子,求赐高宗手书石经与印本《九经注疏》。同年,陆九渊从金溪来,朱熹请他到书院讲学,讲的是义利之辨,听的人里有当场落泪的。黄榦后来作《朱文公文行状》,记朱熹在南康时的情形:每遇休沐,必到书院一趟,诸生质疑问难,他一一作答,讲完与学生沿着涧水走,走到石头上去坐,天黑了才回。
涧水边那一格
书院后来的兴废,与这二十间屋的规模没有关系。屋可以塌,田可以卖,揭示的几句话却被抄来抄去,抄进了别的书院、别的县学。庐山五老峰下的涧水照旧往南流,绕过那片当年的荆榛地。
礼房记事的簿子上,这一页写的是“三月十八”。历官颁下的那一册历书上,同一格写的是庚午。两个写法各管一头:一个管人到了没有,一个管日子排在第几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