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场边的铁锹
浙西的粥场支在县城外一里,天不亮就有人排队。粥棚旁边另堆着一排铁锹,木柄上还带着泥。
连着几年的旱与蝗
嘉定初年的浙西不好过。前一年诸路旱蝗,蝗从淮上过来,过江之后落在稻田里,一季秧苗吃空。官仓里的米要留着给军,常平仓又早已挪借出去。州县的办法只有几条:赈粜,把仓米平价卖出;赈济,直接给米;再有就是工赈——把人叫去挑土开沟,用做工的粮抵口粮。
这一年十月,朝廷先动了两处:命两淮漕司给诸州民稻种,又减公私房廊白地钱十分之三。前者是保下一季,后者是让城里赁屋住的人少交一点。到十一月,天冷了,行在那边把例行的雪宴停了,诏书上写“以岁饥罢雪宴”。一场雪宴省不下多少粮,但这个姿态是要给地方看的:上面不办酒,下面才好开口劝人捐。
那道诏书只有一个“募”字
十一月辛卯是初一,甲午是初四。初四这天,诏下浙西监司:募饥民修水利。
这句话里最要紧的是一个“募”字。给米叫赈,募工给粮叫募。前一种是把粮发出去,吃完就没了;后一种是把粮当工钱,渠留下来。浙西的地势低,塘浦纵横,田靠圩子挡水,圩靠堤,堤一年不修就渗,两年不修就塌。荒年里最不缺的是人手,最缺的是粮;反过来说,丰年里最不缺粮,最缺的是人手。丰年开河,要按户摊夫,摊到谁家谁怨;荒年开河,工钱是粮,来的人排队。
宋代掌这件事的是提举常平司。常平仓本为平抑粮价而设,丰年收籴,荒年出粜;后来凡赈济、水利、义仓的事都归到这一司。诏书下到浙西提举司,提举司再札下州县,州县点出应开的塘浦,估算土方,折算工粮。土方用工,工按日计,日给米若干,这是账,账要报。
土方、工粮与一条渠的长度
开一条塘浦,先要定起止。起处接官河,止处通大江,中间过多少圩、多少桥、多少人家门前,都要画在图上。土方按丈尺算:面宽、底宽、深,三者相乘再折半,得一丈的土方,乘上总长,得全渠土方。工粮按土方折:一工日开土若干方,一方土给米若干,加起来就是这条渠的价。
荒年工赈有个难处:人饿着,力气不足,定额要往下调,不然做不完,做不完就领不到全粮,领不到全粮就更没力气。所以真正办得下来的州县,多半把定额压低一点,把粥场摆在工地上,早上一碗,晚上一碗,工粮照发。这样一条渠开完,人没饿死,渠也留下了。
浙西的塘浦开过很多次,志书上一条一条记着某年开某浦、用工若干、得田若干。这些条目读起来枯燥,可它们是荒政真正的底账:一县能开几条渠,等于一县荒年能接住多少人。
冬至就在这个月里
十一月在历法上是冬至所在的月。冬至在十一月中,早的在初几,晚的在二十前后;一入十一月,太史局颁下的历书上就把这一格标出来了。冬至是历法的起点,一年的节气次序从这一天往回排,日影最长的那天定下来,其它的日子才排得准。
甲午这个日子,在历书上是冬至前的一格。天最短,夜最长,工地上收工早,粥场却要开到更晚——天黑得早,来的人也就来得早。州县把开工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,是有算计的:土冻之前能开一段,冻了之后停下来,来年化冻再接着开。北方的渠讲冻土,浙西的塘浦讲潮汐,道理一样,都是跟天时抢工。
渠底第一块界石
第二年开春,渠成了一段。渠底埋界石,石上刻起止与丈尺,不刻人名。开渠的人领完工粮就散了,各自回去种自己的田。
账上写的日子是十一月初四。历书上这一格是甲午。两样东西分开记,一个记人到了没有,一个记日子排在哪一格——甲午在冬至之前,天亮得晚,收工也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