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六年十一月初一,天还没亮,午门外已经站满了穿朝服的人。这一天的朔,落在甲午。
两处记载都是甲午朔
《明英宗实录》把三殿落成记在「正统六年九月甲午朔」,《明史·英宗前纪》却记在「十一月甲午朔」:乾清、坤宁二宫,奉天、华盖、谨身三殿成,大赦,定都北京,文武诸司不称行在。同一组宫殿,两本书给了两个初一,看着像打架。
把日子排开就明白了。九月朔是甲午,往后三十天是十月朔,再数三十天又回到甲午——九月、十月都是三十天,两个朔日之间正好六十天,走完一个完整的甲子。所以九月甲午朔是工程报成的日子,十一月甲午朔是下诏大赦、抹掉「行在」二字的日子。同一件事的两头,恰好都落在甲午。
前一头是工匠交工,后一头是朝廷改口。改口比交工难。
烧空之后的二十年
永乐十九年四月,一场雷火把奉天、华盖、谨身三殿烧成焦土。此后北京没有正朝,皇帝在奉天门下设座听政,叫作御门听政。宫殿没了,名分也跟着虚:洪熙元年仁宗想还都南京,北京诸司一律加「行在」二字;宣宗一朝也没有改回来。所谓行在,是皇帝出行暂驻之处,不是京师。
正统元年,朝廷才动工复建。督工的是太监阮安,同都督沈清、少保吴中一起经手。阮安是交趾人,懂工算,北京城池与宫苑的许多尺寸都经他手。正统五年三月戊申兴工那天,遣驸马都尉宋瑛告天地、太庙、社稷与司工之神——动土之前先告神,是工役的旧例。
一根楠木要走几年
三殿的柱子是楠木,采自湖广、四川的深山。木从砍倒到出山,要等雨季水涨,靠溪流一段一段放下来,到了大江才编成木筏。砖来自山东临清,沿运河漂到通州;石料多取近畿,冬天在路上泼水结冰,用旱船拖。这些料在永乐年间已经备过一批,烧剩的台基也还在。
工程本身没有改规制。三殿仍旧制,同一座工字形台基上前后相承;两宫在后,乾清为寝,坤宁为后寝。从正统元年算到六年,前后经营近七年,真正的大木合龙在后几年。工地上的人是轮班的,匠籍在册,一年一班,农忙时放回。
初一那天用了几道诏
十一月甲午朔的典礼,不止是看宫殿。诏书里落着三件事:一是大赦,二是定都北京,三是文武诸司不称行在。第三件最轻,也最重——把两个字从官署的牌子上抹掉,等于给二十年的临时状态收了口。
《明会典》记三殿「自永乐十九年灾,至是年始成」。中间隔了二十年。这二十年里,皇帝的朝会在一座门底下开,官署的匾上多两个字,使臣来了要解释一遍行在是什么意思。
甲午之后,南京成了留都
定都之后,南京的部院寺监并不撤,只加留都的名分,印信、仓廪、宫城照旧。北京这边,正统七年接着在城东南修观象台,铸浑仪、简仪;再往后,正统十四年出了大事,北京又一次被推到前台,那是另一篇里的日子。
宫殿落成这一类事,史书里往往只留一行干支。写史的人不必写十一月初一,只写甲午朔,内行一看就知道是哪天。可甲午这两个字,一年里要出现六回,光看干支不成,得连着月份看。
台基上还留着那道缝
三殿的台基今天还在,三层,须弥座,栏板望柱一圈一圈围上去。后来有人量过,台基尺寸与永乐旧制差得不多——也就是说,正统六年这一次,是把烧掉的房子照原样又盖了一遍,没趁机动土改大。
十一月初一那天的甲午,落在诏书末尾:大赦的条文、定都的句子、去掉行在的敕谕,都署着这个日子。后人翻《明史》,读到甲午朔三个字,多半以为是笔误,因为它跟两个月前那个朔撞了。真到工地上看过那圈台基,才知道六十天一甲子的循环,有时就是两个月的事——从报成走到定都,正好六十天,一个甲子,一天不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