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三十年正月初一,元旦的筵宴停了。实录里只记下四个字:日食。
实录里的四个字
《清宣宗成皇帝实录》卷四百七十六:「道光三十年庚戌春正月甲午朔,日食。」官书不写食分、不写时刻,也不写观感,四个字带过。民间的《漏网喁鱼集》同一日也只记「三十年正月初一日,日蚀」,一字之差,都是纪日。
礼部循例停了元旦筵宴。越南《大南寔录正编》第四纪卷五记「春正月甲午朔日有食之」,并载钦天监以日食度奏闻、候复圆乃退。三处文字,一处比一处详细,却都没有往别处引申。
甲午朔:朔和交食本来就连着
换成公历是一八五〇年二月十二日。农历道光三十年庚戌,年干支庚戌,日干支甲午;正月初一为朔,故实录写作「甲午朔」。朔是月与日在同一经度上,日食只能发生在朔;但月亮还得恰在黄白交点附近,所以不是每个朔都有日食。
历代把交食当作历法的验算处:推算准不准,到这一天一看便知。钦天监先期把交食时刻算进时宪书,礼部再据此安排朝贺与筵宴。元旦这一格上,月日、干支、节气、交食挤在一起,是历书里最满的一类日子。
交食是提前算出来的
《钦定大清会典则例》卷一百五十八记钦天监时宪科的推步之法:顺治元年用西洋新法二百恒年表,以天聪二年戊辰为元,自天正冬至次日子正初刻起算;雍正十年重修《考成交食表》一卷,乾隆七年增修《考成后编》十卷。交食时刻从这一套表与算书里推出,再写进次年时宪书。
时宪书按日排格,每格有月日、干支、节气,逢交食另注时刻与食分;颁到各省的照式翻刻本,字样与京本同源。十月初一颁的是次年全书,正月初一这一格在上一年二月初一进历样、四月初一发省、十月初一颁书,前后走了大半年。元旦日食并非临时报来的天象,是预先写定的一行。
礼部停筵宴,用的是则例。朝贺、筵宴、救护各有条款,遇交食则按条款减省;官书只记「日食」二字,条款不必抄进实录。民间笔记不查则例,见到的也只是日色变暗,写下来仍是一行。
越南《大南寔录》同日所记更细:钦天监以日食度奏闻,宫中斋祓候至复圆乃退。两国的钦天监各算各的,日期都用干支纪日,落在同一格甲午朔上。历法同源,记录详略却随各自的朝廷礼制而定。
时宪书的流程走得长:二月初一进呈来岁历样,四月初一由兵部驿递各省照式刊刻,十月初一颁次年之书于午门。道光三十年正月初一这场日食,早在上一年钦天监推步时就已写定;交食表、《历象考成》一类的算书是它的来路。
据日食表与《中国历史日食表》等转录,这次是日环食,京师可见的食分很小,约零点零九。官书不记这个数,笔记也不记;能读到的是「日食」二字,和礼部停筵宴的一条则例。算得细与写得简,在同一件事上并行。
三种书里各留一行
《漏网喁鱼集》把这一日排在全年第一条,后面接着写年成、米价与河工,日蚀只是年头的一笔。笔记不分辨交食种类,也不记时刻,与官书一样只留日期;三者详略不同,系日却都落在正月初一这一格上。
实录给的是朝廷口径,邻国实录给的是本国钦天监的奏闻与候复圆的仪节,乡间笔记把这一天夹在年成、米价与河工之间。三种书体例不同,日期却对齐:甲午朔。
同一场天象落进不同的册子,各自只取自己要的那一截。谁也没在纸上添一句它预兆什么;干支在这里是纪日坐标,不是由头。
复圆之后照旧是元旦
筵宴停了,朝贺与日序没有停。礼成之后,正月里该排的事一件件照旧;时宪书翻过第一页,正月初二接着排下去。
封面上写着道光三十年,第一格印着甲午,旁边小字注着日食。甲午这一格过完就翻过去,下一格是乙未;书里不改字,也不回头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