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庆四年正月十七,长安。五十四卷书稿分作三摞,抬进内殿时,一摞要两个人抬。
正月初一落在戊寅
唐初行用的历本,是武德年间颁下的戊寅元历。显庆四年正月初一落在戊寅日,往后数十六天,正月十七就是甲午。
这一天的干支不靠哪个人记性好。太史局每年颁下历日,朔日排在哪一天、中气落在哪一月,先定死了,六十个干支再一天一天往下贴。各地驿站递送的公文、州县上报的帐簿,日子都照这个写。药书上要写哪一天成书,也只能写这一套。
陶弘景的书用了太多年
南朝陶弘景编《本草经集注》,把《神农本草经》和《名医别录》并到一处,收药七百三十种。这部书在江南流传了一百多年,北方的药,他见不着几种。
显庆二年,右监门府长史苏敬上言,说集注遗误尚多,新出的药也没处安放。高宗下诏,命太尉长孙无忌、尚药奉御许孝崇与苏敬等二十三人同撰。名单里有太史令李淳风——就是那个修历的人,也在本草的编写班里。
诏书里有一句话,孔志约作序时特意点出:“普颁天下,营求药物。”各地把本地的药材送到长安,还要附一张图。
二十三人里,有领衔的,有管药的,也有管历的。太常丞吕才、太史令李淳风都在名单上。李淳风那几年正在修历、注算经,写本草是兼差;药性讲寒温,历法讲分至,两件事在他手里用同一套推算。序里说药“离其本土,则质同而效异”,说的是产地,也是时令——采早采晚,药力不同。
图比正文还多五卷
成书五十四卷,分三截装。正文二十卷、目录一卷;药图二十五卷、目录一卷;图经七卷。
正文记味、性、良毒、主治、用法、别名、产地,古书没写到的补上,写错的改掉,新增的药在条末注“新附”。收药八百五十种,比集注多一百一十四种,按玉石、草、木、禽兽、虫鱼、果、菜、米、有名无用分作九类。
药图是彩绘的,据各地送来的图编成,二十五卷,比正文还多五卷。图经是图的说明,讲形态、产地、采药的时月,为的是辨异同。读的人先看图,再看字。
画图的人不署名。各州送来的图,有的画在绢上,有的画在麻纸上,笔法粗细不一,同一味药在三个州能画出三种样子。编书的人在正文里写“今按”,把形似而实非的几味挑出来并列,图也跟着重画。
产地也是这次定下的。同一种药,出在哪个州,采收在几月,写在条下;后来的方书讲道地药材,多从这里起。
书成之后,图先走散
这部书由官府颁行,作天下用药的凭据,用了四百多年,直到北宋开宝年间编新本草才被替代。
颁行的办法是抄。唐代没有刻书,官本藏在尚药局与弘文馆,各州要用的,派人来抄,或者由太医署发下节本。一部五十四卷的书,抄一遍要几个月,抄手换过几班,错字也就跟着生出来。
先丢的是图。药图与图经在北宋就散佚了,只剩正文的文字,靠后来唐慎微《证类本草》的引录留下来。嘉祐年间重编本草,又把图经一体做了一遍,那是另一部书,另一批人。清末在敦煌发现过残卷,日本也存着天平年间的旧抄本,卷末题“司空上柱国英国公臣勣等奉敕修”——领衔的人换过,长孙无忌在书成那年四月被削官流放,刻本上换成了李勣。
卷末的一行小字
抄书的人在卷末落款,写的是“显庆四年正月十七日”。那一行字很小,挤在纸张边缘,前面是五十四卷的目录,后面是空白的余幅。
甲午。写完这三个字,抄手把笔搁下,等墨干,再把纸卷起来。同一天,长安城里别的衙门也在写日子,写的是同一个干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