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九,一具地平日晷被送进宫。晷面刻着九十六刻,晷针旁嵌一枚小指南针,底面款识只写「七月吉日」。
晷面上的九十六刻
这具晷不大,故宫博物院所藏的一具长二十三点一厘米、宽十四点七厘米,晷面镌「新法地平日晷」六字。所谓地平式,是晷面平放,靠晷针投在面上的影子读时刻;面要摆得正,南北一偏,影子就错了,所以针旁另安一枚指南针。器物把定方向这件事做进了本身,不必每次另找罗盘。
刻数更值得看。旧法把一昼夜分作百刻,新法改成九十六刻,一昼夜十二时辰,每时辰八刻,分得整齐。刻线刻在晷面上,是给眼睛读的;换个刻制,等于把「一刻有多长」重新写了一遍。器物不会自己解释这套分别,它只把新刻线摆在那里,让人照着读。
影子随节气换位置
地平式晷读的是太阳影子,而太阳一年里升得高低不同。同一根针,夏至前后影子短,冬至前后影子长,若只刻一组线,别的节气便对不上。这类晷要读准,须按节气分列几套刻度,或另附一份表,看影子之前先认当日在哪个节气段。故宫这具晷面究竟刻了几组线,材料没有逐项列出,正文不替它补。
这就把历法带进了器物:哪一天归哪个节气,得由历书先定,晷面只是把定好的关系刻成可看的东西。九十六刻管一昼夜的均分,节气管一年里影子的长短,两套分法叠在同一块铜面上。底面款识写「七月吉日」,说的是进呈的时与名分;晷面上费工的,是这些要按历排出来的线。
甲午这一格记的是进呈
《清世祖实录》卷六把这件事系在甲午。修政历法汤若望启进浑天星球一座、地平日晷、窥远镜各一具,并舆地屏图;摄政睿亲王谕「所进测天仪器准留览」。进呈的清单里,浑天星球是天体模型,窥远镜用于观测,舆地屏图讲地面,地平日晷管的是时刻,四样东西凑在一起是一套测天的家伙。
这一格在顺治元年七月初九,公历一六四四年八月十日,年干支甲申。七月初一当公历八月二日,八月初一当公历九月一日;从初九数到八月初一,还有二十二天。历书把这一天排作甲午,实录照着这一格记事,器物底面的款识却只肯写到月。
二十二天后要用它定时刻
顺治元年八月初一有一次日食。观测要记初亏、食甚、复圆的时刻,报出来的时刻要与预推相校,仪器准不准,当场就能看出分歧。二十二天前送进宫的那批测天诸器,正好赶在前面。留览的谕旨里没有写用途,材料也不记当日谁在场,能把两件事摆在一起的,只有这一格与二十二天后的那一格。
改历的事还在后头。时宪历到顺治二年才成、才颁,元年七月进宫的这具晷,先于历书。它带来的九十六刻与定南北的法子,是历书之外另一套可以上手验的东西:历书要印、要发、要翻刻,晷只要摆正,影子就落下来。
「修政历法」四个字带着来路
清单上的职名写作「修政历法」,并非新设的官。明末历局议改历,西洋人参与推算已成旧例;鼎革之后,这一路推算没有停,头衔也沿了下来。器物的形制与刻法因此可以放进一条更长的线索里看:它进的是清初的宫,用的却是此前已经做熟的一套做法。
同样可以顺着读的还有「留览」二字。既未颁行,也未下监造办,只是准留览。器物先留在内廷,等一次实测来验;验得怎样,材料在元年七月这一格里没有交代。能确定的只有次序:先进呈,后测验,历书最晚。
底面的款识不写干支
故宫那具晷的底面刻「顺治元年七月吉日恭进」。吉日是个笼统说法,不指初一,也不指初九;年号、月份、敬语都齐了,独独没有日名。器物款识常这样写,做工的人留的是年月与进呈的名分,具体哪一天由文书去记。
于是同一天有了两处落笔:晷底只到「七月吉日」,实录卷六一直落到甲午。甲午这两个字不在铜面上,在册页那一格里;把书翻到顺治元年七月初九,底下写着浑天星球、地平日晷、窥远镜、舆地屏图,还有「准留览」三个字。晷针的影子每天照旧移过九十六刻,哪一天进宫,晷面自己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