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佛阁大朝街口
武昌城里的三佛阁,是个老地名。街口往东,一片新修的屋子,青砖墙,木格窗,院子不大。
一八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,这片屋子有了名字。
从一份奏片开始
这年十月二十二日,湖广总督张之洞上了一道《设立自强学堂片》。折子递上去,一个多月后得准。得准的日子,就是十一月二十九日。
办这所学堂的由头,说起来琐碎。张之洞到湖广任上,武昌城里的旧书院只有江汉、经心两所,屋子小,坐不下多少人,教的东西也还是旧的一套。他原本打算办一所更大的两湖书院,为洞庭湖、鄱阳湖一带培养人才。后来有人建议,把商课改成通商西学,请能通西学的人来教,专学各国语言文字,为振兴商业服务。这个建议被采纳,书院就办成了西式的学堂。
学堂定名「自强」。这两个字,后来被很多学堂用过,此时是第一回挂到门上。
按斋,不按班
自强学堂的办法,与旧书院不同:分门教学,按斋授课。
分门,是把学生按所学分成几门,方言、算学、格致、商务,各归各门。方言不是指一地方言,是当时对各国语言文字的统称。算学、格致是西学的基础,格致包括物理、化学这些内容。商务单列一门,是因为这所学堂起初就带着通商的用意。
四斋授课,是把学生编成斋,一斋一斋地上课。这个办法后来被不少新式学堂照着用。今天的人听着平常,在当时却是个新东西:旧书院里,学生各读各的书,先生挨个叫到案前讲;学堂要按斋上,就得有课表,有进度,有统一的考课。
学堂的章程里还定了学生住堂、按月给膏火这类事。读书给钱,是为了让寒士能来。这一条在旧书院里也有,只是新学堂把它写成了明文。
教习与课单
学堂请的教习,中西都有。西文教习教语言,中文教习讲经史。课单上的科目,从语言文字到算学、格致,一样一样排开,学生按斋轮着上。
当时没有现成的教科书。语言的教材靠教习自己编,算学用译本,格致靠讲演加实验。实验的器具多半要从上海买,运到武昌,路上要些日子。
一所学堂办得下去办不下去,看的不是牌子,是这几样:屋子够不够,教习留不留得住,学生毕业之后有没有去处。自强学堂后来送学生出洋,也往各局各厂送人,路就这样一点点趟出来。
名字换过好几次
这所学堂后来改过几次名。先改方言学堂,再改武昌高等师范学校,再改武昌大学、武昌中山大学,最后定名武汉大学。
校址也搬过。三佛阁的屋子,早已不在。校史上把一八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算作起点,是因为这一天奏片得准,学堂算正式有了名分。
一所学校的生日,往往不是校舍落成的那天,也不是第一课开讲的那天,而是一纸公文批下来的那天。公文比砖瓦容易留,也比砖瓦可靠。
自强学堂不是孤零零的一件。同一时期,张之洞在武昌还办起了湖北图书馆、舆图总局、江楚编译局,出了几种官报。学堂、图书馆、编译局凑在一起,是一条链子:编译局译书,图书馆藏书,学堂用人。链子上的每一环都要钱、要人、要地方,缺一环,另外两环就空转。
庚午日的课表
十一月末的武昌,天阴,屋里要点灯。学生按斋坐定,教习进来,先点人数,再开讲。
这一天的日干支是庚午。六十甲子转到庚午,是第七位。
课表上排的是哪一门,今天查不到了。能查到的是那几间屋子的位置,和一份奏片的日期。纸上的字比屋子活得久,屋子的位置又比纸上的字活得久——三佛阁这个地名,现在还在武昌的公交站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