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的十六根烟囱
六月末的汉口,江面上先起了风。汉阳龟山北麓的厂区里,十六根烟囱已经立了大半年,最高的一根比山顶还高。
厂区沿汉江铺开,东西差不多两公里。炼生铁厂、炼熟铁厂、贝塞麦钢厂、马丁钢厂、造钢轨厂、造铁货厂,六个大厂;机器厂、打铁厂、铸铁厂、鱼片钩钉厂,四个小厂。三千人在里面走动,说话南腔北调,广东来的、上海来的都有。
矿石从大冶来,石灰石在附近山里采,煤从马鞍山来。原料走水路,汉江边修了码头,装了起重机和绞车,船一靠岸就卸。
五月廿七,癸卯
公历一八九四年六月三十日,是光绪二十年五月二十七。清宫留下的电报档里,这一天的抬头就写着「光绪二十年五月二十七日」几个字。
那一天的日干支是癸卯,年干支甲午。干支纪日不看月亮,也不看皇帝换不换年号,六十天一轮,从甲骨上一直排到那年夏天,中间没有断过。所以五月二十七和癸卯,是同一天的两个名字:一个跟着朔望走,一个跟着六十甲子的轮子走。
那年没有闰月,五月就是五月,离端午过去了二十来天。
炉子拆成零件运来
铁厂的机器是先在广州订的。光绪十五年,张之洞在两广总督任上,托驻英公使向英国谛塞德厂订了两座炼铁大炉,打算设在广州珠江南岸。第二年他调任湖广总督,督办芦汉铁路,机器还在海上,厂址就跟着人挪到了湖北。
汉阳龟山北麓这片滩地,是靠取土填筑垫起来的。地基打下去,耐火砖从万里外运来,几十种规格,几十万块,按图编号,错一块就砌不上。前后两年十个月,厂才成形。
厂务由铁政局管,总办蔡锡勇,会办里有徐建寅。厂里雇的外国工匠五十多人,英国、比利时、德国都有,工头带着中国工人看火、看风、看渣口。第一代炉前工,是这么带出来的。
出铁口捅开的那一下
五月二十六,铁厂先办了一场开炉典礼。一号高炉、熟铁炉、炼钢炉、轧钢机同时试转,张之洞到场。第二天,也就是五月二十七,炉子正式出铁。
出铁口捅开的时候,铁水顺着砂槽走,火星子溅到挡板上。那一天出了五十多吨。三天后张之洞再来看,回头写在奏稿里:「藉水、火、风、气之力,以神其用,其机力之宏大,运动之灵巧,火力之猛烈,迥非向来土炉人工所能到。」这是他站在炉台边看到的,不是听人转述的。
试产阶段的铁,大多铸成条块堆在料场。炉况不稳,一天出多少没有准数;五十多吨是那天的数,不是设计能力。高炉设计日产一百吨,实际要等几年后才慢慢接近。
焦炭不听话
厂子建起来了,煤却不好办。炼铁要焦,焦要好煤。附近找得到的煤,烧出来的焦不经烧,炉子时常结瘤,只好从开平、从萍乡四处张罗。这件事拖了几年,直到萍乡的焦炭接上,炉况才稳。
马鞍山的煤灰分高,炼出的焦发脆,装进高炉,风口容易结渣。停风、打料、重新点火,一折腾就是好几天。张之洞后来自认,焦炭是铁厂的根本难处,这话写在奏折里。
更要紧的是钱。朝廷原说每年拨二百万两,第一年拨过,第二年就断了。张之洞从枪炮局、织布局挪,向广东借,截留京饷,能想的法子都想了。
也就在这个月,朝鲜的事一天紧似一天。日本兵以护侨为名进了汉城,李鸿章的电报一封接一封从天津发出去。七月,丰岛海面开了火。仗一打起来,铁厂的拨款更没了着落。
龟山脚下那块铁
光绪二十二年,铁厂改归盛宣怀招商承办,官督商办。再往后扩建,炉子加到三座,钢轨成了最主要的出货,卢汉铁路铺的就是这里的轨。
轨的断面按标准来,一根几米长,几百斤重,出轧机的时候还是红的,要在冷床上走一趟才装车。厂里修的铁路直通江边码头,六公里长,后来加到二十四公里。
汉阳铁厂、大冶铁矿、萍乡煤矿合成汉冶萍公司后,采矿、炼铁、炼钢、轧材连成一条线。抗战起来,设备拆了往重庆运,搬不走的就地炸掉。
今天龟山北路的街边,还卧着一块几十吨重的铁坨。上半截露在地面上,表面坑坑洼洼,是当年高炉留下的残铁,武汉人叫它「定汉神铁」。没有铭文,也没有年份。
五月二十七那天的铁水,早就变成了别的东西。癸卯这两个字留在档案的日期栏里,前头写着「光绪二十年」;同一个白天,天津收到的电报,抬头也是这五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