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顶百叶箱开箱的那天
南通军山顶,百叶箱开了。观测员填下第一张簿子:风向、气温、湿度、雨量,另有潮汐与天文数据。
这是一九一七年元旦。张謇出资建的气象台从这天起正式测报,逐日在南通地方报纸上登出天气。台里后来出了月报、季报,从一九一八年起每年还编一册年报。
公历元旦,农历还在腊月初八
这一天的两套日子错得清清楚楚。公历已进民国六年一月一日,农历仍是一九一六年腊月初八,丙辰年没走完。年干支从农历年取,作丙辰;日干支癸卯由站内历法按公历推算。
元旦是公历的年首,与农历年首并不在同一处。一个按太阳年排,一个按月朔排,中间隔着二十来天;写台里观测簿的人用公历月份记日期,寄给地方报纸的稿子也照这个来,而南通城里筹备过年的铺子,按的仍是腊月的日历。
站内历法覆盖一九〇〇年后的日期,推得腊月初八,与清末民初文案里的年号习惯相合。干支在这里只是把开箱的头一天,从前后相连的观测日里分出来,不解释那天会测到什么风。
从博物苑测候所到军山之巅
张謇对测候所的认识来自日本。一九〇三年他应邀参加日本第五次国内劝业博览会,考察制盐所、盐业调查所时,特别留意设在盐场的测候所,在日记里记了一笔。
推力则来自一次切身经历。一九〇五年八月三日,上海一带遭特大风暴潮,伤亡甚重,张謇当晚正在上海,在日记里完整记下这场灾,并感叹徐家汇气象台预测得准。这年年底他在南通规画博物苑,拟测候室三间;他给博物苑题的石额写着「光绪三十一年乙巳,购并地二十九家,凡三十五亩有厅。越岁丙午,苑馆、测候馆成」。
翰墨林印书局一九一五年出版的《南通地方自治十九年之成绩》,把这条线记得很细:光绪三十二年附设测候所,为观测地方气候之状况、验南通农业与气候之关系;光绪三十四年八月就测候所安置测候器,并设寒暑亭于侧;宣统元年正月一日「从事观测气候按日记载,揭所前而报告之,并登载通报以供地方人民佥知当日气候之状况」,称为苑测候所记载之始,也是各县地方有测候所之肇始;宣统二年造己酉测候年表。
一台仪器与一份章程
张謇后来觉得单靠观测并不能预测天气变化,起不了防灾减灾的作用。他说各国气象台之设是中央政府事,我国当此时势,政府宁暇及此,若地方不自谋,将永不知气象为何事,农业根本之知识何在,「謇实耻之」。一九一四年十二月,他出资在军山之巅破土动工,一九一六年十月气象台落成,装的是当时从国外进口的仪器。
台成之后,规章制度跟着颁下来:《气象台办法大纲》《气象台观测章程》《气象台计算章程》《气象台参观条例》,办台宗旨、人员编制、职员权限,以及观测、资料统计、表册报告、天气预报的工作要求与技术方法,逐项写明。一九一七年元旦的正式测报,是在这套章程备齐之后才开始的。
台里也做科普。民国七年六月十五日下午,平潮市下了一场红雨,乡民以为不祥,恐慌不安;气象台解释说是雨中含红色矿物质,由旋风卷入空中随雨而降,并无凶吉之事。观测簿上一行行的数字,落到街面上就是这类具体的用处。
第一张簿子与往后每一张
军山气象台自此每天测报,测雨量、风向、气温、湿度,兼及潮汐与天文数据,每日在南通地方报纸发布天气预报。每月月报、每季季报,年报从一九一八年起一年一册,发表一年的观测纪录与研究成果。
一九一三年博物苑测候仪器曾移至南通甲种农业学校,成立测候所,观测天气、气温、地中温湿度、降水量、日照、风、云,供工农业生产与农校学生见习,后来农校还开了气象课程。军山这台接上去的,是这样一条已经走了十余年的记录。
簿眉上印着的两栏
观测簿按日排,一页一行,眉上印公历月份与日期。癸卯两个字不进簿子,也不进登在报上的天气预报;报馆要的是风向与晴雨,不是历书上的记号。
腊月初八那天,山下城里已在备年货,山顶的人照时开箱、读数、合盖。丙辰年还剩二十来天,公历的年头刚起。历书上的癸卯只管这一日的次序,管不到簿子;头一张上记的风向,与往后任何一张都排在同一列里,谁也不比谁特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