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从清花间起来时,杨树浦的厂房里还在开车。光绪十九年九月初十,公历一八九三年十月十九日,上海机器织布局烧了十个钟头。
九月初十是怎么记下来的
记这事的材料用的是年号加月日:光绪十九年九月初十。中文记载用的是年号加月日这一路写法,公历不在其中。把九月初十换成公历,得靠历法往回推,推出来是一八九三年十月十九日。这一年的年干支癸巳,从正月起算;这一天的日干支己丑,按儒略日一天一天排下来,与月相、与年号都不相干。
两样日期说的是同一天,写在纸上却分作两套。租界里的洋行记阳历,华界衙门记农历,一江之隔,各记各的。火起之后,两边的记载得靠这个互推才对得上。
清花间先着的火
厂区很大,西面是账房与工友住处,东面依次是轧花、纺纱女工捡花、机器织布、堆货栈房,布置得井然。轧花机器安在楼上,花子堆在楼下。起火处在清花间,火借着风势顷刻冒穿屋顶,又延到三十余丈外的棉花间,一路都是能烧的东西。
《杨浦时报》后来记这一场,说烧了整整十个钟头,厂房、仓库、机器一并付之一炬。中国第一家机器棉纺织厂,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大火,连救火的章程都还没来得及拟。
牛毛毡与柏油
难收拾的一半,坏在屋面上。屋面用的是牛毛毡和柏油,都是见火就着的材料,火从里头穿出去,等于给屋顶又添了一层燃料。厂离黄浦江并不远,取水本不该成问题;偏偏厂里备的皮制洋火龙已经损坏了不少,取水不灵便,救火时又有许多条被火烧坏。
于是有了那一幕:厂里人骑着马车赶往英法美租界,去借租界的救火机。回话是不来,理由是工厂在租界之外,不便前往。水在几百步外的江里,机器在界内,中间的界线比火还硬。
从三百余亩地到每月一万二千两
这厂筹得并不顺。光绪四年由李鸿章主持筹建,在杨树浦购地三百余亩;光绪六年秋,郑观应主稿的《上海机器织布局招商集股章程》登在《申报》上,集股到五十万两,又向美国订购轧花、纺纱、织布的全套机器。光绪八年李鸿章奏准,十年以内只准华商附股搭办,不准另行设局,产品在上海销售免厘税,运销内地只在上海新关完一道正税。
光绪九年上海金融倒账风潮,银根紧、股票跌,局里存着大量票据,股银跟着亏折;次年海防吃紧,郑观应南下,账目交盛宣怀接办,主事的人几经更换。拖到光绪十五年十二月初七才开工试车,次年陆续开车。开车之后有纺锭三万五千枚、织机五百三十台,工人约四千人,纺锭来自美国,织机来自英国,聘美国工程师丹科任总工程师。据记每月可获利约一万二千两。光绪十九年夏天,李鸿章还打算扩充纺纱,写信给驻英公使薛福成,请他就近代订机器。
旧址上换了厂名
火后一个月,李鸿章派盛宣怀会同上海海关道聂缉椝,在旧址上重建,取名华盛机器织布总厂,仍是官督商办,招徕股金一百万两,另在上海、宁波、镇江等处设十个分厂。光绪二十年九月,华盛总厂部分投产,杨树浦又响起了机器声。此后厂名几度更易,到一九三一年由荣宗敬购下,改作申新第九厂,两年后机器迁往澳门路。
记载里始终只有「光绪十九年九月初十」,没有己丑。己丑是那一日的干支,落在清花间那层牛毛毡上,落在三十余丈延烧的距离上,也落在去租界借火龙却空手回来的那趟马车上。厂名换了三回,机杼搬了两处;九月初十过去之后,己丑隔六十天还会再来,杨树浦的江潮并不因此改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