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台上有人
开封城东南,司天监的台。一〇五四年七月十日,天将亮。
值夜的官员站在浑仪旁边,等东方的天关。那颗星本来就在那里,前一晚还没有伴。天亮前的一刻,它比周围任何一颗都亮。
台上不止一个人。有人看星,有人记时,有人守漏刻。天亮前后各记一次,是常例。
己丑,日子是这样对上的
宋人记日只写干支。《宋史·天文志》开头一句是「至和元年五月己丑,出天关东南可数寸」。
己丑换成公历,是七月十日。通行的读物多写七月四日,那是儒略历的旧算法。两种写法指的是同一个日子,只是历本不同。按今行公历推回去,七月十日正对己丑,干支替这个日子作了证。
那一年是甲午年。至和元年,宋仁宗在位,距庆历和议过去了十年。
至和这个年号,是那年三月才改的。皇祐六年改元至和,到五月,新号用了两个月。史官写「至和元年五月」,读者若只看年号,会以为年头很长。
干支纪日从甲骨上就有,一天接一天,中间没有断过。正因为它不断,隔了九百多年,还能把一个只写了「五月己丑」的日子,按回到公历的某一天。
天关旁边多了一颗
记录很具体。客星出在天关东南几寸的地方。天关是金牛座边上的一颗星,客星贴在它旁边,像凭空多长出来的一点。
《宋会要》写得更细:晨出东方,守天关,昼见如太白,芒角四出,色赤白,凡见二十三日。白天能看见,亮度比得上金星,光往四面射出去。
二十三天以后,它才开始暗下来。
一台一簿,天亮前交上去
司天监掌天文、历法、占候。台上夜里有人,天亮前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:方位、颜色、亮度、有没有芒角、挨着哪颗星。
见到异常,要具状奏报。这一次报上去的人叫杨惟德。奏状送进宫里,另抄一份存档;后来修《宋史》的人,从这里取材。
宋朝对天文书籍管得严,民间不许私习。观测集中在少数人手里,记录反倒一代一代接得整齐。
《宋史·天文志》把天象分门别类,客星单列一门。凡入史的客星,多半有方位、有颜色、有起讫;缺一项,后人就难用。
到第三年春天,客星没了
它没有马上消失。亮度降下去,肉眼看不见了,观测还在继续。
嘉祐元年三月,司天监报:客星没,客去之兆也。那是公历一〇五六年四月,距它第一次出现,一年零九个月。
同一时期,日本和阿拉伯的观测者也记下了这颗星。几处记录对得上,天文学家才敢断定,这不是一颗寻常的星。
银河系里能确认的超新星遗迹本就不多,一〇五四年和一一〇〇六年那两颗,是研究得最透的。前一颗有宋朝人按天亮得准时记下的亮度,后一颗有阿拉伯人留下的详细行迹。
那团气还在往外散
一七三一年,英国一个天文爱好者在金牛座附近看见一团朦胧的气。一百多年后,罗斯伯爵用当时最大的望远镜看它,形状像螃蟹,就叫它蟹状星云。
一九二一年,有人把相隔十几年的照片叠在一起,发现它每年都在长大。按膨胀的速度往回推,九百年上下,正好落在十一世纪。
现在知道,那是六千五百光年外一颗大质量恒星塌缩爆炸留下的壳。壳的直径已经有十一光年,中心那颗脉冲星,每秒转三十转。
梅西耶编星表的时候,把它排在第一号,写作 M1。望远镜越大,看到的细节越多;反倒是那二十三天白昼里的亮度,再也追不回来了。
《宋史》那一行只写到「出天关东南可数寸」,前面是至和元年五月己丑。天上的气团每年还在往外散,己丑这两个字,是它唯一还对得上的出生证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