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拱殿外的木箱
七月的开封正热。宫门外停着几辆车,车上装着木箱,箱里是二百二十五卷写本,另加一卷目录。抬箱的人一路抬到殿外,等着里头传。
这一部书修了十七年。进书的表是提举编修曾公亮署的名,文章出自欧阳修的手笔。
十七年是怎么过去的
庆历四年,贾昌朝建议修《唐书》。第二年的五月,诏王尧臣、张方平、宋祁等刊修。开局容易,收尾难。
到至和元年八月,才有了明确的分工:欧阳修撰纪、表、志,宋祁撰列传;范镇、王畴、宋敏求、吕夏卿、刘羲叟同编修。宋祁在外做官,稿子随身带着走,十几年里换过好几个任所,列传一百五十卷就是在路上写完的。
嘉祐三年十月,命参知政事曾公亮提举编修。提举是管进度、管钱粮、管人的差事,不管笔。
两个人的笔法
一部书两个人主笔,笔法不一样。
欧阳修学《春秋》,务褒贬,纪、志写得简;宋祁通小学,刻意文章,列传写得繁,好用古字僻语。后人读《新唐书》,常觉得列传比本纪好看,也正是这个缘故。
两套笔法能装进一部书,是因为分工划得干净:纪、表、志归欧阳修,列传归宋祁,中间不交叉。
志的部分,欧阳修用力最深的是《地理》《艺文》两志。地理志按道、州、县一级一级排下来,唐末那些名义上隶属的边州也列了进去;艺文志著录唐人著述,大半依据开元时留下来的四部书目,今天查唐人的书写过什么、有几卷,还要先翻它。
同一件事,两个日子
书成之后,进呈的日子在宋人的记载里有两个。
《宋史·仁宗纪》写:嘉祐五年七月戊戌,翰林学士欧阳修上新《唐书》。《玉海》也写七月戊戌,却在后面添一句小注:一本云六月二十四日进呈。
六月二十四与七月戊戌,相差十八天。同一次进书,一个记在六月底,一个记在七月中。
这种分歧在史书里常见。进书不是一天的事:书写完是一天,装帧成帙是一天,提举官上表是一天,皇帝御览、降旨、推恩又是一天。修史的人各取其中一天记下来,后人对着两行字,就看出了半个月的差。
二百二十五卷的账
书的账很清楚:纪十卷、志五十卷、表十五卷、列传一百五十卷,合二百二十五卷,另有目录一卷。废旧传六十一篇,增新传三百三十一篇,又增三志、四表。
增的三志是《兵志》《仪卫志》《选举志》,旧《唐书》都没有。兵志记府兵怎么立、怎么坏,选举志记科举与铨选的门路,仪卫志记卤簿仪仗的次序——都是制度史里绕不开的材料。
字数也记在案上:旧史一百九十万字,新史一百七十五万零九百三十字。少了十五万字,内容反而多了——删的是骈俪浮词,增的是事实与表谱。
吕夏卿在这部书里功劳不小。他长于史,又通谱学,创为世系诸表;《新唐书》的宰相世系表,出自他手。
进书之后那两天
七月戊戌进书。七月庚子,欧阳修上了一道辞转礼部侍郎的劄子——进书的人照例推恩,他被授礼部侍郎,辞了。
两天。中间只隔一个己亥。文书从宫里出来,到臣下手里,再写辞状递回去,走的就是这两天。
嘉祐七年四月,西夏国主谅祚遣使进马,求赐《九经》《唐史》《册府元龟》。诏赐《九经》,马却退了回去。一部新修的史书,成了邻国开口要的东西。
戊戌这一天的木箱
七月十二,戊戌。这一天二百二十五卷书进了宫,进书表上的署名是曾公亮,文章是欧阳修写的。
表里有一句:「凡十有七年,成二百二十五卷。其事则增于前,其文则省于旧。」十七年、二百二十五卷、增与省,三个数目字,把一部史书的账结清了。结账的日子,一行写在《宋史》的本纪里,一行写在小注里,差了十八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