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门口的红绸
洛阳西郊,涧西。七月里的日头毒,厂区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。上午九十点钟,厂门口聚的人越来越多,锣鼓队站在树荫下等着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一辆履带式拖拉机从车间里开出来,车头上挂着画像,履带外面系着红绸,红绸被风掀起来,又落下去。它开得很慢,履带碾过地面,发出闷响。路两边的人往前挤,有人伸手去摸车帮,被维持秩序的人拦回来。
从铁水到整车
这台车不是一天造出来的。六月三十日,厂里炼出第一炉铁水;七月五日,第一批锻件出来;七月八日,第一台燃油泵装好;七月十三日,第一台柴油发动机试成。到七月二十日,所有零件凑到一处,装成了一台整车。
厂是一九五五年十月一日动工的,厂址在原隋代皇家御苑的旧地上。四年不到,荒地上立起厂房、宿舍、食堂、子弟学校,人称「十里红拖城」。按最初的计划,第一台车要再等一年。
图纸是外文的
厂是照着外面的图样建的,机器、工艺、检验标准,图纸上的字是外文。厂里设了翻译科,一张一张往中文翻,翻完了还要给工人讲。讲的不是道理,是怎么干:这个孔多大,那道缝留几丝,淬火到什么颜色算够。
设备不够,工人就自己想办法。缺夹具,拿废料锻一个,磨到合适;缺量具,用卡钳配样棒,一遍一遍试。拆一台样机,把零件摊在案子上,一个一个人对着图找位置,找不着的就记在本子上,第二天接着找。
这中间的废品不少。铸件有砂眼,锻件有裂纹,返工的料记在班组账上。到七月,这些坑一个一个填平了。
为什么放在洛阳,理由很实在:这里靠着陇海铁路,煤从西边来,铁从南边来,离要用的地方都不算远。厂区按当时援建方的规矩规划,车间、仓库、宿舍、学校、医院分区排开,一条大路直通火车站。
城里的人口几年里翻了几番,街上的口音南腔北调。厂里的黑板报每天更新进度,缺什么件、卡在哪道工序,都写在上面。
叫什么名字
车造出来了,名字还没定。「铁牛」提过,「龙门」提过,「白马」也提过,一个个被否掉。争论的焦点是:这台车要下地干活,名字得让农民一听就懂,又不能带洋味。
后来有一天,厂区的大喇叭里放歌,厂办副主任安道平听见那三个字,提了出来。这个名字很快通过,报上去也批了。据当时援建的苏联专家在信里说,这个名字好,中国农民要开着中国自己造的拖拉机去迎太阳。
交车那天没有仪式,只在交车单上签了字。单子一式几份,厂里留一份,用户带一份,纸很薄,边角容易卷。
履带压过的地
第一台是五十四型履带式。履带式适合大片旱地,尤其适合东北的国营农场。这台车后来被调往黑龙江北安的二龙山农场,在那里一直用到很旧,三十一年没有大修,创下一个连厂里的人都不太敢相信的记录。
到八十年代以前,这个厂造的履带拖拉机承担了全国六成以上的机耕作业。一台车的意义不在它自己跑了多少里,而在它替多少头牛下了地。
年上和日上
七月二十日这天,旧历是六月初四。翻开当年的历书,年干支是戊戌,日干支也是戊戌。
有人把这种巧合说得很玄。其实六十甲子六十天转一圈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年上的两个字总会在某几天撞上日上的两个字,一年撞上六回上下,算不上什么异数。可在厂里的人看来,这两个字撞在一起,就像给这台车多盖了一个章:戊戌年,戊戌日,第一台。车头上的红绸早被收走,铭牌上只刻着厂名和编号,日期在交车单上——那一行的末尾,站着两个字,和年初挂在厂门口那块牌子上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