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绢书衣合上的那一册
南京文渊阁里,最后一册书合上。黄绢包背,书衣用多层宣纸硬裱,摊开将近一臂宽。
那天进呈的是一部按韵编排的大类书,正文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,另有凡例、目录六十卷,装成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。抄它、画它、校它的人前后两千余,从改局重修算起,到这时过了五个年头。书成,赐名《永乐大典》。
公历十二月,年号还写着永乐六年
这个日子是后人从史料换算出来的。明初行用的是另一套历法,公元一四〇八年尚在儒略历行用期内;今行公历把成书那天记作十二月十四日,是通行的换算。史料只记「永乐六年冬」「十二月」,没有留下当日的干支。
站内历法按这个公历日推得日干支壬戌,年干支戊子。因为是推算而非史书原文,这里不拿它与任何一条记载互证,农历月日也不引申。干支在这里是坐标,不是原因:它只把这一册合上的日子,从前后相连的日子里分出来。
写公文的人那几天落笔仍是「永乐六年」,公历的年头已经往前走过一大截。两套日子并排,谁也不覆盖谁。
解缙那部《文献大成》为什么不算数
事情起于永乐元年。朱棣命翰林学士解缙编一部类书,交代得很具体: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,至于天文、地志、阴阳、医卜、僧道、技艺之言,备辑为一书,毋厌浩繁,还要「统之以韵」,好让人查起来如探囊取物。解缙召胡广、杨士奇、胡俨等人,七月初一开修。
永乐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书稿进呈,赐名《文献大成》,赏解缙等一百四十七人钞,宴于礼部。朱棣翻过之后嫌「所纂尚多未备」。一部已经赏过、宴过、赐过名的书,就此退回重来。
永乐三年,改命姚广孝、郑赐、解缙监修,刑部侍郎刘季箎等副监修,在文渊阁开馆。除参用阁中全部藏书,还派人分赴各地访求稀见之本;队伍在原有人员上大幅扩充,《太宗文皇帝实录》记了一笔「赐广孝等二千一百六十九人钞有差」。永乐五年成初稿《重修文献大成》,朱棣看后赐名《永乐大典》,亲自作序,说它「上自古初,迄于当世,旁搜博采,汇聚群书」。朝廷再征缮写人员与画师清抄,才有了两年后合上的最后一册。
按韵排字,一册里能装下多少书
《大典》用的是《洪武正韵》的韵部,以单字为目,以韵系字。每字之下先注音、义,摹出篆、隶、楷、草各体,再把与该字相关的天文、地理、人事、名物、诗词典故分类辑入。
分韵的办法不止一种。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归纳为:或以一字一句分韵,或析取一篇以篇名分韵,或全录一书以书名分韵。它因此被批「割裂庞杂、漫无条理」「参差无绪」。可正是这「全录一书」的一路,让成段成篇乃至整部的引文一字不易地留了下来,书名与作者还用红字标出,出处清晰。
元代以前不传的佚文秘典,多半靠它整篇整部地收住。乾隆年间修《四库全书》,从中辑出佚书,收入《四库全书》的就有经部六十六种、史部四十一种、子部一百零三种、集部一百七十五种,合计三百八十五种、四千九百二十六卷;列入「存目」的还有百余部。后来仍不断有人从这部书里往外辑佚。
两千多人与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
采录的典籍七八千种,经、史、子、集之外,释、道、戏曲、平话、医卜、工技、农艺都在收罗之列。全书约三亿七千万字,开本高五十厘米有余、宽三十厘米,包背装,书衣多层宣纸硬裱,外裹黄绢。
这样一部书只有抄本,没有刻版,原本也只抄一部。书页上的红字书名、墨字正文、各体篆隶,都得靠人手一笔一笔落在纸上;誊写与绘图各有一班人,卷帙按韵分装,册与册之间靠卷数与韵目衔接。
抄成之后,书留在南京。后来迁都,它随大批典籍北去,正本藏文渊阁,副本藏皇史宬,原本移回南京。明末原本与副本俱毁,只余正本一部,再往后连这一部也散了。
黄绢上留着的那一行
一册书合上,版心上的韵目还留着墨。历书把这一天记作壬戌,跟前后日子排在同一行里,不因为一部两万余卷的书抄完而多占一格。
后来正本北迁,副本另抄,黄绢书衣换过,版心上的韵目没改。字架照旧归位,抄手散去,笔砚收进箱里。壬戌不跟着书走,只留在历书上;要查这批册页哪天齐,得回到历书那一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