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上第一锹葑泥
元祐五年四月廿八,杭州西湖的浅处下了第一锹。挖的不是泥,是葑——水草烂在湖底,年复一年缠成一片,人踩上去不陷,能站住。
四月廿八,梅雨还没到
杭州人把这段日子叫作梅雨前。天还晴着,风从南边来,湖面的水汽一天比一天重。
选在这一天下手,不是随手挑的。苏轼在给朝廷的状子里把话说得很清楚:眼下浙中梅雨将至,葑根浮在水里,一拔就起;等到六七月大雨时行,正好借水势杀草;再迟,到了八月,葑根断了却不肯死,来年照旧长。他要的是这三个月的次序,一天也不能错。状子写于四月廿九,兴工却在廿八,也就是说,动土在奏报之前一天。
历本上这一格是壬戌。北宋行用元祐历,历日由太史局颁下,湖工按日子排班,班次写在竹牌上,牌上不写干支,写初一初二,工头对着历本换牌。干支只落在公文里:状尾署“元祐五年四月二十九日”,史官记事则写“四月壬戌”。两套写法对着一格,今历推到六月四日。
二十五万丈葑田
西湖的病不是一年两年的事。唐代白居易做刺史时,湖可溉田千余顷;钱氏据有两浙,设撩湖兵千人,日夜开浚。入宋以后渐渐废了,水涸草生,湖面一寸一寸地变成田。
熙宁年间苏轼通判杭州,那时葑合已占十之二三。到元祐四年他再来做知州,才十六七年,湖面已被占去一半。他派人下水丈量,量出葑田二十五万余丈,估算要用二十余万工才清得完。
湖要是不治,杭州城也跟着坏。城里原本靠湖水,唐李泌引湖水入城,凿了六口井,百姓才不饮咸水;湖浅了,六井先坏。运河靠湖水补给,湖水不够就得引江潮,江潮一过,泥沙沉在河底,不出三年又得调兵夫十余万工去挖。这几笔账,他在状子里一条一条列出来,列了五条。
度牒换来的钱米
工要人做,人要吃饭。那年两浙正闹饥荒,朝廷宽减漕司上供的粮,又出粜常平米,还赐下度牒三百道,杭州分到一百道。
苏轼把这些度牒加价卖出,换成米,再减价粜给饥民;一进一出,除去损耗,手里还剩钱米约一万余贯石。他就用这笔钱米募人开湖,算下来可得十万工。饥民有活做,有饭吃,湖也一点点清出来。
动工那天,农民父老站在湖岸上看,看到有人下到葑田里挖,边看边叹气,有人掉了眼泪。苏轼在状里写这一节,写得很短,只说服役的人“得食其力以度此凶岁”。
六井与一条长堤
湖挖出来的葑泥没处堆,就势在湖中筑了一道长堤,南起南屏,北到栖霞,堤上种芙蓉与杨柳。堤把湖分成两半,西边蓄水,东边通运河,行人从堤上走,不必再绕湖。挖出来的葑泥全部上了堤,没有一担运出城,湖底因此没有留下新的土堆。
六井也修了。旧井用竹管引水,竹管埋在地下容易朽,苏轼改用瓦筒,外面裹石,一口一口接过去。井修好,城里人重新喝上湖水。
这两件事都不在四月廿八那天,可都是那锹土翻起来之后的去处。挖出来的泥堆成堤,引来的水进了井,湖面的葑田少了,城里的水就足了。
湖水涨落的这一格
湖工前后做了几个月,到秋天大体清完。此后西湖水面恢复到唐代的轮廓,环三十里,际山为岸。苏轼在状子末尾许的愿是“半年之间,目见西湖复唐之旧”,这话后来兑现了。
那年四月廿八的壬戌,落在公文之外的历本上。工头换牌时不会念它,挖葑的人更不会;可要是没有这一格,兴工的次序就排不出来——梅雨前拔根,大雨时杀草,八月前收工。日子不是给湖定的,是给草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