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沽口的旗杆
冬天的渤海湾,风从西北来,刮过炮台的土墙。旗杆上的旗子绷得笔直,绳子在铁环里一下一下地响。
一八八八年十二月十七日,光绪十四年十一月十五。这一天,紫禁城发出一道上谕,天津这边的舰队有了正式的名目。
六册清册,十四款
海军衙门此前拟了一份章程,装成六册,分十四款,递进去请旨。总理海军衙门的原奏写得很直白:船只的等第、官弁兵丁匠役的额数、俸饷杂支的数目,还有怎么升擢、怎么简阅,都分门别类编成一册,「恭候钦定」。
原奏里还有一句实话:海军初创,没有成例可循,只能因时制宜,有些地方参用了西法,与部里的章程合不上,请免部议。这话在当时是给自己留余地,在今天看,是把一件没有先例的事,先做成一个可以照抄的格式。此后各省办海军、办学堂,凡是没有旧例的,多半就从这样一份册子里找依据。
二十五艘船
章程第一款是船制。战船、守船、练船、运船,各有各的用处,原奏里一句一句交代得很清楚:铁甲舰最能战,快船次之,蚊炮船守口,鱼雷艇辅战守,练船教人,运船转饷械,信船探敌情,缺一不可。
当时的家底,铁甲舰两艘,快船七艘,蚊炮船六艘,鱼雷艇六艘,练船三艘,运船一艘,合起来二十五艘,三万六千七百零八吨。
蚊炮船这个名字,今天的人不太熟了。船身小,吃水浅,船上架一门大口径的炮,炮比船显眼。它的活是守在口门里,敌船进不来就够,不指望它出海追人。鱼雷艇更小,跑得快,靠的是贴着水面钻过去,放完鱼雷就退。船制把这些船分开写,是因为它们的用法本来就不一样,混在一起编队,反而互相拖累。
原奏里有一句形容:「海军一枝,局势略具。」八个字,写得克制。一艘船从订购到成军,要过验收、配员、操演、保养几道关,任何一关断了,船就只是浮在水上的铁。
官俸与船俸
章程把俸饷分成两块:官俸按品级给,船俸按在船上当差给。一个人调离舰船,船俸就停。这样分,是为了让管带、大副这些实缺有人愿意做,也让岸上的人不好占着船上的缺。
恤赏也单列一款。海上出事,抚恤按什么标准给,事先写清楚,总比事后争要好办。军规一款列的是罚则,简阅一款列的是几年一次大阅、谁去、看什么。这三款放在一起看,是一套很朴素的治理办法:钱怎么发,人怎么罚,活怎么查。
招考学生也写进了章程。天津水师学堂的学生陆续拨上战舰习练,船上有了缺,就近从这些人里补。洋员的合同、赏罚、工薪、路费,也都有明文。凡此种种,在当时都不是天经地义的事,得一条一条写下来,才算数。
船上先学会的不是炮
十四款里,有一款讲国旗、将旗、通语旗。
通语旗是给舰队内部传话用的。白天挂旗,夜里点灯,一套旗语把命令从旗舰传到各船。炮打得准不准,先要看命令传得到不到。
信号兵认旗,要认到闭着眼也能报出编号。旗子挂在横桁上,位置、颜色、升降的次数,都是字。风大的时候旗子卷成一团贴在绳上,得靠另一面旗补上;雾天看不见,就换成号炮和灯。一套旗语要练到不用想,手先动。
船与船之间隔着几百米,说话听不见,旗子就是嗓子。
旗杆底下
章程颁下来的那天,旗杆还是那根旗杆。船停在威海卫、旅顺口、大沽口,水兵照常擦炮、刷甲板、练操。规矩多了几册,日子还是这些日子。
壬戌日的风把旗子吹得贴在绳上,绳子抖,铁环响。岸上的人抬头看,看见的是一面旗;船上的人抬头看,看见的是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