澶州,商胡埽。六月初六下午,堤上的人先听见水声,然后看见堤脚塌下去一块。
河涨在伏汛头上
庆历八年六月初一戊辰,数到初六,是癸酉。
这一天是六月六。大中祥符四年,真宗下诏把六月六定为天贶节,宫中降圣,天下放假一天,寺院道观建道场,百姓晒书晒衣。汴京的铺子歇半天,河堤上的兵夫不歇——汛期到了,堤上要有人。
五百五十七步
《宋史·河渠志》记这一笔:庆历八年六月癸酉,河决商胡埽,决口广五百五十七步。
五百五十七步,按一步五尺算,是将近三千尺的缺口。
商胡是澶州十三埽之一。埽是用梢芟、土石捆成的护堤料,一段一段垒在堤外,水冲上来先冲埽。这年入夏雨水多,河涨得早。六月正是伏汛,上游来的水一茬接一茬,埽下的堤脚先被掏空,上面的埽失了托,整段塌下去。
初九那天,朝廷遣权发遣户部判官事燕度去澶州看决口。澶州当时的官是张焘,以提点河北刑狱的身分摄领州事,到任七天就遇上决口;他一面堵口一面赈济,救活的人以十万计,事后仍因决口被免官。
澶州在黄河边上,州的治所就在堤后。决口的水先灌进州城,再往东北走。城里的粮仓、军营、民舍,一夜间泡在水里。
卷埽是把散料捆成一根
堵口靠埽。用的料是梢芟——柳梢、芦苇、秫秸,沿河的榆柳也伐了一批,芟下来捆成束;土从堤后取,石从附近山场运。兵夫按州摊派,一段埽要用几百人,河上的号子从早喊到晚。
做埽有工序:选一处平地作埽场,铺芟索,铺梢,梢上压土,掺碎石,用巨竹索横贯其中作“心索”,卷起来,两头用大芟索扎紧,竹索从内侧引出来。几十人乃至上千人一齐拉,喊号子,把卷好的埽推到水里,再用木橛、长木固定,索子拴在岸上的大木上。
一道埽不够,就叠几层。埽与埽之间用马头、锯牙收束水势,护住堤身。这套工艺在宋代已经成熟,河工都知道,能不能合上,看的是下埽的次序。
六十步的埽
庆历年间堵商胡,郭申锡主事。合龙门的埽长六十步,一次次压不到底,索子崩断,埽被水冲走,决口反而更宽。
有个水工叫高超,提出把六十步的埽改成三节,每节二十步,中间用索连起来,先下第一节,待它沉到底,再压第二、第三节。旧工都说不成,二十步的埽堵不住漏,工料还要翻倍。郭申锡不听。
埽下了,果然被水冲走。郭申锡因此被贬。后来照高超的办法做,商胡的口子才合上。沈括把这件事写进《梦溪笔谈》,说这是“分三节”之法。
河改了道
口子合上,河却没有回故道。决水大致经大名、馆陶、临西、枣强、衡水,到青县入海,宋人称为北流。
此后几十年,朝中一直争要不要把河挽回东流。至和年间有人主张开六塔河,把水引回横陇故道,动工之后一夕复决,兵夫茭楗漂溺,主事的人贬官。至和二年,欧阳修上疏,说朝廷想等秋天兴大役,塞商胡、开横陇,把大河引回古道;他主张先算人力、算天时,不要仓促动众。争到后来,河还是北流,直到北宋末。
堤上那面水则
商胡的决口合上以后,堤上立了水则——一根刻着尺寸的木柱,看水位涨到第几刻,就知道该派多少夫。
六月初六那天,水则上的刻度早就过了警界。
河工的簿上,决口只记一天,堵口要记几个月,每一笔都带干支。北流走了几十年,商胡以下的旧道渐渐淤成田,沿河的埽废了几处,只剩地名还在;大名一带的堤,从此一年比一年吃紧。癸酉。这个日子后来写在河渠志的第一行,与“决口广五百五十七步”并排,一个记日,一个记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