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不通电,夜里点煤油灯。庚午年七月廿八,鹫峰地震台的笔尖记下第一个地震。
十三时零二分零二秒
中国地震局记下的时刻很细:一九三〇年九月二十日十三时零二分零二秒,用的是格林尼治时,鹫峰地震台记到第一个地震。换个时区,本地钟点要再加八小时;记进月报的是前一组数,因为要与国外各台对读。
一条记录里能核的就这么些:年、月、日、时、分、秒,以及「第一个」。震中在哪、震级多大,这段材料没说,不去替它补。台开始记录,与当天恰好记到一次地震,是两件事,落在了同一日。
一块捐出来的山坡地
台在北京西山鹫峰,原名地质调查所鹫峰地震研究室,是中央地质调查所的下属机构。地是北平律师林行规捐的——他在鹫峰有别墅,听说地质调查所要建台,把旁边一块山坡地与几间房无偿让了出来。建台始于一九二八年,到一九三〇年初房舍与仪器才齐。
先装的是德国小型维歇尔式机械地震仪;两年后增设伽利津—卫立蒲电磁式地震仪,从爱沙尼亚订购,是当时最先进的一型。仪器记的是地面的动,笔尖在记录纸上划出波形,观测员再从纸上量震相到达的时刻。山上没有电,夜里点煤油灯看纸,只听见山风呼啸,这些是后来追述里留下的细节。
为什么要学物理的人来
动议来自翁文灏。一九二〇年海原大地震,他与王烈、谢家荣等到过灾区,做过详细调查。那次之后他觉得,光靠震后跑一趟现场不够,得有常设的台天天记,还得请有物理学底子的人来管,资料才完整。
叶企孙介绍来的是李善邦,广东兴宁人,一九二五年毕业于南京东南大学物理系。一九二九年应聘之后,他先去上海徐家汇法国天主教会办的地震台考察学习了一段时间,再赴鹫峰任职。一个学物理的人被请去管地震台,正合当初的设想:地质的人认地层,物理的人认仪器与波形。
徐家汇那座台是法国天主教会办的,比鹫峰早办了许多年。李善邦先去看的是别人怎么记、怎么校时、怎么把纸上的波形换成一组能寄出去的数字;回来装自己的仪器,这些规矩就带到了鹫峰。测震最费神的一直是计时:波形划在纸上,要知震相到达的绝对时刻,钟就得准,与别台对读更要同一套标准。月报里先记时刻,再谈波形,道理在此。
月报与交换
台里的规矩是每月把记到的震相到达时间编成月报,与世界各地震台交换;遇上重要地震,再参考别台寄来的资料,定出震中位置与震源深度,编成专报出版。交换不是客套——一台的记录只能看到波到自家的时刻,要定位,得靠几处的时刻摆在一起比。
亚洲这一带的台站当时不多,鹫峰的记录因此很受重视。到一九三七年七月被迫停测为止,七年里共记到二千四百七十二次地震,中间未曾间断,编印《鹫峰地震专报》十余期、《鹫峰地震台月报》六十多期,与国外五十多个机构往来。这些数字是后来清点册子得来的,不是开台那天能预料的。
煤油灯下的七年
停测之后,电磁式地震仪拆下运到燕京大学存放,机械式的那台不便拆运,留在鹫峰;房屋后来另作别用。李善邦辗转到了重庆,一九四三年研制出霓式地震仪。台的业务断了,人还在做同一行。房舍只是半山腰的一幢小楼,正门挂过「地质调查所鹫峰地震研究室」的牌子;屋里不通电,观测与换纸都在灯下做,七年里没有间断。
庚午年七月廿八,日干支癸酉。月报第一页记的是秒数,图纸上量的是震相,机器一样都不认干支;历书翻到七月廿八,那一行写着癸酉。煤油灯下划出的第一道波形,与那一行的两个字,同属这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