乙丑日 1930年3月16日 · 民国十九年 · 庚午年 · 乙丑日

十几间破朝房里,为什么挂起一块讲营造的牌子?1930年3月16日,庚午年二月十七

一部没人看得懂的书,凑起了一屋子人

正文约 1354 字

天安门后身的那排朝房

午门往北,端门东侧,有一溜西庑旧朝房。房子是明代的结构,檩条歪了,瓦也缺,多年没人正经用过。三月的风还硬,从广场上刮过去,把门缝里的积土吹成一条细线。

就在这样一排房子里,挂出了一块木牌,上头五个字:中国营造学社。挂牌的声音很轻,路过的人多半没抬头。那时候北平城里叫「学社」「学会」的团体多得数不清,谁也不会为一块新牌子停脚。

天书

事情的来路要往前推十一年。一九一九年,朱启钤到上海参加南北议和,路过南京,顺道去江南图书馆看书。馆里有一部钞本,题作《营造法式》,北宋李诫所著,三十四卷。他翻了几页就放不下——那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古代建筑技术书,可里面的术语,几乎没人能讲清。

他借出来,请人校勘,一校就是七年。一九二五年,这部书影印出版。他把一套送给梁启超,梁启超又寄给在美国读建筑的儿子梁思成。梁思成后来说,他接到书时先是一阵惊喜,接着是莫大的失望:这书像天书,看不懂。

一屋子不同行当的人

学社成立那天,到的人不全是搞建筑的。李四光看地质,陈垣治史,李济挖殷墟,马衡管故宫的器物。朱启钤请他们来,用意很清楚:营造之事,单靠匠人不成,单靠文人也不成,得把看石头的、看档案的、看器物的凑到一处。

社里的钱来自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,从这一年起每年一万五千元,按季拨付。数目不算大,但稳定。有了这笔钱,学社才敢派人出门,一去几个月。

出门去量

一九三二年,学社调整机构,梁思成管法式部,刘敦桢管文献部。法式部管实物,扛着经纬仪、皮尺、相机上路;文献部管故纸,从方志、碑刻、匠作则例里找线索。两边对着走,走通了就算一条。

此后几年,他们的脚印落在十五个省、两百多个县。应县木塔、蓟县独乐寺、赵州桥,这些后来名声很大的建筑,最早被认真测绘、断代、写进报告,都是在这批人手里。测一座楼,先搭脚手架,再一层一层量,斗拱的每一跳都要记尺寸,图上的线要闭合。

一部书和一堆图

学社要破的是两样东西:一部看不懂的书,一堆没人整理的图。

书是《营造法式》,讲的是宋代官式建筑的做法、工限、料例。图是样式雷的图档——雷家七代人主持皇家营造,图样、烫样、说帖堆了几屋子。到清末,第七代传人竟无事可做,被逐出了紫禁城,图档散落出去。

学社把这两样往一处凑:用图档里的做法去解书里的术语,用书里的尺寸去校图上的标注。刘敦桢带人从方志、碑刻、匠作则例里抄线索,抄出来的东西一条一条编号存档。这条路很慢,可它是唯一能走通的路。

学社办了刊物,一年出几期,图版用铜版印,线描图一张一张描清。抗战起来之后,学社往西南迁,在李庄的祠堂里接着画图、写报告。抗战胜利后几年,学社停了,刊物也停了。

刊物留下的那些图,后来成了修古建筑的底本。有的建筑后来塌了、拆了,重建时能找到的最可靠的尺寸,还是当年学社量下来的那一份。

初春胜日

朱启钤在成立大会上开口第一句是:「今日本社假初春胜日,与同志诸君一相晤聚。」这句话记在《中国营造学社汇刊》第一卷第一期上,是这场会留下的最直接的痕迹。

那一天是旧历二月十七,干支乙丑。春分还没到,北平的树没发芽,日头却已经有些晃眼。六十甲子六十天转一圈,乙丑只是其中一格,不吉不凶,也没有谁特意挑它。可就在这一格里,一群原本不相干的人坐在了同一间屋子里,商量怎么去量一座千年前的房子。后来学社散过、人走过,那部天书却终于有人读懂了。

出处与核校:成立大会日期及朱启钤演词「今日本社假初春胜日,与同志诸君一相晤聚」据《中国文化报》二〇一〇年三月三十一日崔勇文,该文注明演词原载《中国营造学社汇刊》一卷一期,并称此日为学社成立的确切时间;另有「一九三〇年二月十六日成立」一说(中国新闻网、山东省情资料),本稿取三月十六日,两说并存。经费每年一万五千元、按季拨付,及十五省二百二十余县、两千余处,据《中国营造学社之路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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