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水机的位置
姚江在这一段拐了个弯,江水浑黄,岸上全是稻田。河姆渡村北,浪墅桥村东南,原本有一座排灌站。那年夏天公社扩机房,换一台更大的抽水机,一百多个民工在旧站东面挖基础。
挖到三米深,土色变了。先是黑陶片,一片一片,边口磨得圆;再往下是鹿角、兽骨,和陶片混在一处。民工不懂这些,只觉得碍事,拣出来扔在一边。有人把情况报上去,县里的文物干部赶来看,看了半天,让先停工。
探沟里的两百多件
七月二日,省文管会派人到场。看了一天,认定是重要遗址,建议马上组织抢救性发掘。三日之后,省里的考古队来了九个人,在基坑边上开了一条两米宽、五米长的探沟。
探沟挖下去,器物一件接一件出来:陶器、骨器、石器,还有饰件。几天工夫,清出两百四十多件。地层也清楚了——不是一层,是好几层文化堆积叠在一起。这一来,事情的分量变了:不是抢救一个基坑,是要正经挖一座遗址。
十一月四日
正式的发掘从十一月四日开始。三十四个探方排开,每方五米见方,方与方之间留一道隔梁,人站在隔梁上看地层。土是用小锄头、小铲子一点一点抠的,一天下掘不超过十厘米。
规矩定得很细:不许带工作包进探方,不许坐小凳子,收工前把坑口扫干净。挖出来的东西当天编号、制卡、填登记表、画坐标图,晚上还要写发掘日记。六十八天下来,发掘面积六百三十平方米,出土器物一千六百多件。
木头和稻子
最重要的发现不在器物里,在木头里。第四层出土了大批木构件,带着榫头、卯口,能拼成房子——这是干栏式建筑:底下架空,上面住人,为的是避潮避水。还有一口木构的水井,井壁用木桩围成方形。
与木头一起出来的,是稻谷。成堆的稻壳、稻秆、炭化的米粒,厚的地方结成一整块。这个发现把长江下游的稻作历史往上推了很长一段。骨耜也出土了不少,那是翻土的工具,绑在木柄上用的。
榫头和卯口
干栏式建筑的做法是:先打桩,桩上架梁,梁上铺板,人才住进去。底下那层架空,潮气上不来,蛇虫也上不来。
出土的木构件上,榫卯已经做得很熟:有燕尾榫,有带销钉的透榫,有企口拼的板。最长的一座房子,残存的部分拉了二十多米,柱子一根一根排开,柱下有垫板。这种木作工艺,此前一般认为要到更晚才成熟。
水稻之外,还出了不少骨耜。骨耜是把动物的肩胛骨磨出刃口,绑在木柄上翻土用的。一件骨耜要磨很久,刃口磨秃了还能再磨。农业不是一天长出来的,是一代一代磨出来的。
四个文化层叠在一起,最上面一层最晚,最下面一层最早,一层一层往下,时间差了好几百年。陶器的形制、石器的打法、骨器的种类,各层都不一样,正因为不一样,才排得出先后。
这个遗址后来被单独命名为一种文化。命名不是给发现者贴金,是为了让后来的发掘有个比对的标尺:再挖到类似的陶片和木构件,就能说这是同一群人留下的。
十月初十这一格
开工那天是旧历十月初十,干支甲辰。上弦刚过,月亮要过半夜才落,收工时天是黑的,探方里的马灯一盏一盏点起来。
发掘日记的第一页写着日期,阳历一行,旧历一行。写日记的人未必在意后面那一行,可几十年后有人拿它去对历表,两行日子就对上了同一格。地层是一层一层压出来的,甲辰这一格只属于挖土的人;底下那四层,每一层都跨了几百年,没有哪一天能单独拎出来。考古的人能做的,是把自己动手的这一天记准,再让土层替七千年前的人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