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上的元旦
正月初一,天没亮,奉天殿前已经站满了人。
洪武十四年的元旦,朱元璋御奉天殿受朝贺,宴文武群臣于谨身殿;命妇另在坤宁宫朝皇后,也有宴。三处同时开席,礼官在各门口报班次。
这一天是辛酉年正月初一,干支丁亥。按节气算,立春也在这两天里——年首与岁首挨得很近的时候,历官要把两套算法都对一遍,才敢把日子写在黄历上。
就在这个正月里,一道命令发下去:命天下郡县编赋役黄册。
户帖在前
黄册不是凭空来的。洪武三年,已经命户部籍天下户口,每户给一张户帖,帖上写人口、事产,一户一份,贴在门上备查。
户帖是一户一张,管得细,但查起来慢。要问一个县有多少丁、多少田,得把几万张纸翻一遍。黄册换了个思路:不以户为单位,以里为单位,把一百一十户的事装进一本册子。
从户到里,是编册方法的一步;从一张纸到一本册,是档案形制的一步。
一百一十户为一里
办法定得很具体:一百一十户为一里,一里之中推丁粮多的十户为里长,余下百户分为十甲,甲凡十户。每年轮里长一人、甲首十人,管一里之事。城中叫坊,近城叫厢,乡都叫里。
十年轮一周,先后次序按丁粮多寡排,叫「排年」。丁粮多的先当,丁粮少的后当,这样排下来,十年之内每家都要轮到一次。
鳏寡孤独不任役的,不编进这一百一十户,附在图后,叫「畸零」。这一类人要单列,不是漏掉,是账要清。
册上记的是丁与田:丁有役,田有租。租一年两征,叫夏税、秋粮,都以户为主。户分三等:军、民、匠。民户里有儒、有医,军户里有校尉、有力士,匠户里有厨役、有裁缝。职业不同,籍就不同,人户以籍为断。
册首那张图
每里编一册,册的第一页是一张总图。图上列户,户下列丁、列田。后面才是细目。
图在前、细目在后,是为了查得快:先看图找户,再翻页看数。这个次序后来成了明清册籍的通例,鱼鳞图册也是图在前。
图是画的,不是印的。一个县几百里,每里一张,画图的人要先跑一遍,把各户的位置对清楚。
一式四本
册成之后抄四本:一本进户部,其余三本分留布政司、府、县。四本内容一样,存放的地方不同,为的是任何一级都能就地查。
四本要一致,抄写就得校。校的办法是比字数、比行数,错一处整页重抄。所以黄册的抄工是一条长流水线:一个人念,几个人写,写完了对。抄手按页计工,一页几行、一行几字都有定数,抄快了要返工。
十年一造
黄册十年一造。十年之内,人口有生有死,田有买卖,册子上的数会旧。所以每十年,有司把定式发给坊、厢、里长,各户把丁口、田塘、山地、畜产自己报上来,县里核对旧册,登新除旧。
这套流程从洪武十四年一直走到明末,前后造了二十多次。纸越积越多,存放成了大问题——后来专设在南京后湖的岛上,用库房一间接一间地存。
岛上四面是水,为的是防火;不许住人,为的是防弊。册子按年份排架,一县一架,查的时候先看年份,再看县名,两个都对上,才把册抽出来。
黄纸封面
册子用黄纸做封面,所以叫黄册。黄是正色,也是官册的颜色,一看封面就知道不是私簿。
黄纸怕潮、怕虫、怕火。存册的库房要通风,要晒,要有人守着。晒册的日子挑在秋天,天干物燥,纸不容易脆。一本册子能用十年,靠的不是纸好,是每年翻晒。
丁亥这天,殿上受贺的人在喝酒;同一个正月里,各州县的吏已经开始量户、抄丁。元旦与编册,中间只隔了几道文书的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