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造局的第一张
三月的南京,纸房里潮气重。新捣的桑皮纸一张一张摊在案上,压平、裁齐,再送进印房。
印房的人先印花栏:外框一圈龙纹,四角有花。再印额上的六个大字——大明通行宝钞。再印内上两旁的两行篆文:大明宝钞,天下通行。中间印一串钱的样子,十串为一贯。最下一行小字,写的是印造衙门、通行规定和伪造的罪。
第一张压出来,晾在案上,等人来核。
铜不够用了
改印纸,起因是铜。
洪武初年,中书省及在外各行省都置局铸钱。铸钱要铜,有司就责民出铜,民间把家里的铜器砸了输官。鼓铸甚劳,奸民又盗铸,钱法越管越乱。
另一头是行商。钱重,道远,一千文铜钱几十斤,走一趟生意,光运费就压死人。《天府广记》记这一段:商贾转易,钱重道远,不能多致,颇不便。
上以宋有交会法,元时也造过交钞及中统、至元宝钞,其法省便,易于流转,可以去鼓铸之害。于是诏中书省造钞。
桑穰与工序
钞料用桑穰——桑树的第二层皮。这种纸韧,耐折,不易蛀。
钞的规制记得细:方高一尺,阔六寸许,以青色为质;外为龙文花栏,横题其额;内上两旁复有两行篆文,写的是「大明宝钞,天下通行」;中图钱贯状,十串则为一贯;其下写:中书省奏准印造大明宝钞,与铜钱通行使用,伪造者斩,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,仍给犯人财产。
赏格与罪条印在钞面上,等于让每一个拿钞的人都当告发者。
六等与折算
钞分六等:一贯、五百文、四百文、三百文、二百文、一百文。
每钞一贯,准铜钱一千,银一两;其余以是为差。五百文的钞上画钱五串,四百画四串,依次递减。
图样不是装饰。一贯画十串,五百文画五串,一百文画一串,数目和画面对得上;拿钞的人不识数,数一数串也认得出面额。一张纸上,字、图、印三者互相看着,这是纸钞最早的防伪思路。
配套的规矩也跟着下来:禁民间不得以金银物货交易,违者治罪,有告发者即以其物给之;但以金银易钞者听。商税、课程,钱钞兼收,钱什三,钞什七;一百文以下止用铜钱。
又置行用库。京师设大使一人、副使二人、典吏一人、都监二人,隶于户部;在外府州各设大使、副使一人。
行用库不是仓库,是柜台。钞用旧了、磨破了,拿到库里换新,收一点工墨费;拿金银来换钞的,也在这一处办。库里得有进有出,钞才转得动——这一条想得很好,后来却没办到。
字没有改
洪武十三年,中书省废了。
印造的事归了户部,可钞面上那四个字,还写着「中书省奏准」。改字是后来的事;改之前印出去的那些钞,一直在市面上转。
一张纸上印的衙门,比衙门本身活得久——这是纸的脾气。文书上落的是印,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洪武八年的印,到洪武十几年还在纸上说话。
钞法后来坏掉,坏在两处。一处是只出不收:发钞是给官员折俸、给军士发饷,回笼却只有商税、课程那几项,放出去的多,收回来的少。一处是没有本:钞面上写「准铜钱一千」,库里并没有一千文铜钱等着兑,撑着的只是诏书的信用。
日子一长,纸就轻了。洪武后期,一贯钞换不到应有的铜钱,民间私下仍用金银;到正统年间,朝廷索性放开,田赋折银、银钱并用,宝钞只剩一个名义,印房照样开工,印出来的东西已经没人当钱数。
辛酉,三月的头一天
洪武八年三月初一,辛酉。
朔日颁钞法,取的是一月的头一天。这一天之后,明朝有了自己的纸钞;再过些年,宝钞越印越多,钞值一路往下走,到明中期,民间干脆用银。
可洪武八年三月初一这一天,纸还是新的,墨还没干透。桑穰做的纸,一张一张摊在案上,等着印上「大明通行宝钞」六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