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虹口,一间新辟的院落里摆着长桌。光绪二年闰五月初二,门口挂出了格致书院的牌子。
五月过完了,又有五月
农历的月跟着月相走,两次朔之间算作一个月,朔日定在初一。二十四节气分出十二个节气与十二个中气,定气推法行用之后,一个朔望月里若排不进中气,这个月便作闰月,挂在刚过去那个月的名下。光绪二年赶上闰五月,公历六月二十二日那天,历书上写的还是闰五月初二,离六月的朔日差着将近一个月。
闰月添的是一整个月,添不了日子的次序。日干支另走一路,从很早定下的那个甲子日起一天接一天往下数,六十天一轮,不因置闰回头,也不因改元截断。排到这一天是辛酉,年干支按农历年算是丙子。院门口那块牌子只写了书院的名字,这两行字写在历书上,后来又被人抄进课艺卷子的目录里。
译书之外还要一间屋子
徐寿、傅兰雅一班人先在江南制造局翻译馆译书,把器物的图样与做法一段一段登进《格致汇编》。纸上的图看得清构造,看不清分量,也摸不着材料。翻译馆的书可以借,仪器与标本却要有地方摆、有人管,于是另议一间屋子,让人进门来看实物,动手拆解,再把看到的写回纸上。
「格致」二字取自旧书里「格物致知」的说法,拿来接新译的学问,读起来不至于全然陌生。课程单上的名目跟着译书走:算学、矿物、汽机、化学、制造。这些题目在当时的书院里没有现成的位子,得先由章程给它划出一格,再找能讲的人。
从倡议到开门隔了约两年。筹钱、借屋、订章程,把木箱里的玻璃管、砝码与图纸一件件登记,都要走完。捐册上记银数与人名,章程上写院董、教习、考课与观书的规矩。纸面上的活计不显眼,可一间讲格致的屋子,先得有一份说得清东西归谁管、谁来开门的册子,才谈得上开院。
屋里的东西能确指多少
开院那天屋里到底摆了些什么,留下来的记录并不齐整。能确指的是几类:书、图、仪器、标本,还有供人坐下来抄写的桌凳。玻璃柜里放的小件容易清点,大件的汽机模型与矿石要另立一单,借出归还要画押。这些单子后来和课艺卷子放在一起,倒比匾额更耐翻。
单子上的名字也不好写。同一样物件,译书里叫法不一,有的按声音译,有的按用处译,登记时得挑一个定下来,后头的卷子才对得上号。院里管器物的人大约为这件事费过不少工夫,只是这些涂改多半随旧册一起散了。
同期上海已有别的藏书与观览之处,教会办的院舍、报馆的阅览室都摆着新书。格致书院特别的地方在考课:它借了旧书院按季考课的形式,把题目换成译书里的道理与眼下实务。来路是旧的,题面是新的,两样凑在一处,才有了后来那批卷子。
卷子怎样攒成一本书
书院按季出题征文,卷子收齐后请人评阅,分出等第,给奖或给书。王韬主持课艺的那几年,题目常要人把译本里读到的道理,与开矿、造船、制器这些实务对起来说。答题的人未必进过那间屋子,卷子却因此散到上海以外,把课程单上的名目带到了别处。
旧书院考的多是制艺与策论,格式先定好,文章在格子里走。这里的卷子没有固定的起承转合,先写什么、用什么图、引哪一本译书,都要自己安排。评阅的人看的是说得清不清楚,不是合不合式。卷子逐年编成《格致书院课艺》,一集一集刻出来,反倒成了这门学问当时怎样被理解的一份实录。
编书也费事:卷子要誊清,图要重描,译名前后不一还得校一遍。刻本里的每一页都经过这些手,纸墨与刻工的痕迹留在行间。读它的人不一定记得开院那天的桌子怎么摆,却看得到头一年出的题与末一年出的题,中间挪了多远。
封皮角上的落款
后来「科学」一词通行起来,「格致」慢慢留在旧书名里,不再拿来名新学堂。院里的仪器会散,图样会重画,书目会增改,能一直对上号的,反倒是最早那叠卷子的封皮。
刻本第一集付印时,封皮角上留着开院那天的落款:闰五月初二,辛酉。那一年有两个五月,朔日过了两回,这一行落款只占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