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天前刚总装完的那架飞机,还带着新漆味。牵引车把它从机库拖到跑道头,银色的蒙皮在早上显得有点晃眼。
机头那五个红字
机头前方刷着红漆的字,头一个是「中」,后面四个数字分成两对:一对指首批,一对指首架。连起来读,就是中国造的头一批里的头一架。
厂里人管它叫五六式,图纸是从苏制机型转过来的。一九五四年十月,国营一一二厂接到试制命令,全国的技术人员往沈阳集中。任务书上写的时间节点很硬:第二年国庆节前要飞起来。
一根铆钉一根铆钉地敲
机身是铆出来的。蒙皮一块一块贴上去,铆枪在里头响,外头听像下雨。工艺上最难的一处是机翼标准件的结合交点:苏方来的标准样件到了厂里,对不上,全机标准样件合不拢。
全国劳动模范陈阿玉用一把木榔头把交点敲校过来。木榔头不会在钢件上留锤痕,敲的是变形的那一点点。这一手过去,全机样件的对合才按期做完。
发动机在六月通过国家验收,国产代号涡喷五。七月十三日,全部用自制零件装起来的第一架完成总装。
自制这两个字是一步步挣来的。机体结构先国产化,再是起落架、操纵系统,最后是发动机与机载设备。厂里把零件分成几类盯着:能自己做的自己做,做不了的报上去,由部里调。一架飞机上万个零件,只要有一种断供,总装线就停。
六月十二,丁亥
首飞的日子,公历一九五六年七月十九日。农历是丙申年六月十二。
那一年春节在二月十二,六月十二落在公历七月中旬,正是沈阳最闷的时候。日干支是丁亥。同一个干支往前推六十天是五月二十,往后推六十天是九月十七,两者都不在这批试飞的日程上。
厂里记日子用公历,史书以后记这件事也用公历。干支在这儿不承担记事功能,只是把这一天放进另一套坐标里:丙申年、六月十二、丁亥日,三个数各管一段,合起来能定位到一天。
三百多人仰着头
试飞员吴克明不到三十岁,在朝鲜战场上打下过两架敌机。这一天他登机前把座舱里的电门挨个摸了一遍,静力试验的时候他也去看过。
静力试验是把整架飞机架起来,往机翼上加载,一直加到设计载荷的若干倍,看结构在哪里先响。试验做过,才敢让人上去。
点火、加油、离地。飞机做了跃升、俯冲、盘旋,一圈下来落在跑道上。机场上三百多名职工代表先是安静,然后一片喊声。有人哭,有人跳,有人把帽子扔了。
首飞的科目不复杂,难在不同高度、不同转速下发动机都要稳得住,操纵杆的力要能用手感觉出来。试飞员落地后报的是「飞机合格」四个字,背后是一整套记录:每个科目飞了几分钟,参数偏了多少。
验收签字在九月
首飞只是第一步。九月八日,国家验收委员会在厂里签字,写明试制成功、可以成批生产、交付空军与海军航空兵使用。九月九日,《人民日报》头版登了消息。九月十日开庆功会,聂荣臻宣读贺电,代表周恩来颁发奖金二十万元。
第二年十月一日,这种飞机编队飞过天安门。到一九五九年五月停产,一共生产了七百六十七架。
跑道尽头的那一小段
于洪机场的跑道今天还在用,只是起降的机型换了几轮。当年拖飞机出来的那段滑行道,位置大致没变。
一九五六年七月十九日,丙申年六月十二,那天是丁亥。这一天在厂史里写作首飞日,在农历里只是六月里普通的一天,蝉在叫,沥青发软。两套记日子的办法并行了一百多年,到这一年还没有分出主次:公文用公历,老百姓翻皇历看干支,同一件事写进不同的本子,日子还是同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