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苑起飞的那个上午
南苑的上午,机舱里装的是邮袋。一九二〇年五月八日,一架改装的运输机往天津飞去。
这是京沪航线京津段的第一趟。筹办这条线的是交通部设的航空事宜筹备处,先前一年冬天,第一架飞机经海运到北京,用一个月组装起来,十二月初由英国驾驶员试飞;随后其余几架陆续到货。四月二十四日又试航过一回,到五月八日才正式开通这一段。
次日《民国新闻》记了一句:飞机上午离开南苑,在天津的场地降落,此次首航空载了大量邮件。另有《申报》的〈京津间第一次载客航空记〉,把起飞与降落的时刻、载客的人数记得更细。两处说的时刻与落地地点不完全一样,这里只写两边都没有异议的部分:上午起飞,约一小时后落地,机上有邮件。
机舱里装的是邮袋
首航载邮件,不是顺手捎带。航空线与邮政在当时是一起筹的:飞机装什么、能装多少、值不值一趟,先拿邮件来试。信件有分量、有件数、有收寄的时刻,落地一称一数,这趟飞行的账就算得出来。
那些邮件按当时快信的资费贴普通邮票,另盖了首航纪念邮戳。一枚邮戳上要落的,是寄出那一日的日期;信件到了收件人手里,日子便跟着纸走了一程。中国航空邮政的头一批实物,就是这样一叠贴了邮票、盖了戳的信封。
公历一九二〇年五月八日,合庚申年三月二十。年干支按农历年记作庚申,日干支由历法推得丙寅。丙寅是六十甲子里的第三格,前一天乙丑,后一天丁卯,一路排下去,不问天上有没有飞机。干支在这里是把日子记住的坐标,不解释这一趟飞成飞不成。
从轰炸机改来的运输机
这批飞机原是双发的轰炸机,战后改成运输机卖到中国。机身里原先的支撑结构还在,改成坐人并不合用,装货与装邮袋倒还使得。机翼、起落架、两台发动机,都是现成的;买方要的是能飞、能载、能修,不是新设计。
买的时候一并谈了备件与图纸。飞机到北京后先组装,装完试飞,再由英方驾驶员带一程。厂里没有跑道可讲,南苑有的是一片平地;天津那头临时借了场地,能落、能卸、能把邮件交出去,就算有了站。
筹备处打算开的原不止京津一段,京沪、京汉都列在纸上,还有更往北的线。先挑最近的一段试,是稳妥办法:一小时的路,出了问题也容易回头。至于这条线后来维持了多久,说法不一,有的说就这一趟,有的说断断续续一年多,这里不下断语。
落在天津的场地上
落地那头没有候机楼,也没有行李转盘。一片开阔地,事先清过场,有人等着接邮袋。邮件卸下来点数,再按快信的路子交去邮局;回程要不要带、带什么,得看当天有没有凑齐。
飞一小时的路,走铁路要更久,可铁路一天好几班,飞机那时还没有准点可讲。所谓「通航」,头一年更像是把一段路试着跑通:从南苑到天津,把邮件、驾驶员、油料、场地、地面接应这几样凑齐,凑齐了才敢说这条线存在。
《民国新闻》那行字印在次日的报上。读者看到时,飞机早已经落地,邮件也分拣过了。报纸记的是前一天的事,正如《大公报》记地学会的成立会晚了两日;纸面上的日子,常常比事情本身慢一步。
邮戳与一角三分的邮票
那一叠信封上,能看清的是邮票的资费与邮戳的日期,看不清的是这一趟究竟算不算「正式航班」。名目是后来人加的,当时的人只管把信装上机、把机放上天、把信交到该去的地方。
一角三分的快信资费,与陆路上的快信是同一个标准;多出来的那枚首航纪念邮戳,不收钱,只表明这批信走过一趟天。邮票贴在右上角,戳盖在旁边,纸面上因此留了两处可核的痕迹。
庚申年三月二十,历书上记作丙寅。邮戳用的是公历的日子,时宪书翻在三月;同一批邮件,两处各记一套,谁也不必改谁。六十天以后丙寅日还会再来,那时机上的邮袋换过多少趟,筹备处的账本上自有一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