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历翻到一九二〇年二月,北京的公文上还写着己未年腊月。教育部第五十三号训令,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发出。
腊月十三还没交春节
训令发出那天是公历二月二日,农历己未年腊月十三。公历的年头已经换过,农历的年头还差着十几天才到正月初一。年干支跟着农历年走,正月之前仍算己未,要到庚申年春节才改口。
这两种年头在那几年常常被混着用。公函、报章与学校文书多写民国纪年或公历,民间记账、婚帖与历书仍看农历。同一张公文落到不同人手里,读出的年份可能差了一个字,办事的人得先把日子对上,才谈得上别的。
腊月里的事也杂。衙门要赶在封印前把文书发完,书局要赶次年春季的课本,印局接了活便日夜排。训令选在这一天发出,落在各处案头时,有的还赶得上开学,有的要等年后再议。
庚寅日与两个年头
这一天的日干支是庚寅。日名从固定的起点一天接一天排,六十日一轮回,过年也好、改元也好,都不在它数数的时候插一杠子。腊月十三与正月初一之间,日名照样一天一天往下写。
己未是年名,庚寅是日名,一个六十年回头一次,一个六十天回头一次。写在纸上挨得这样近,来路却隔着两套算法。有人把一九二〇年一概叫作庚申年,那是按已经过了春节的多数日子说的;二月二日这一格,还得落回己未。
公文上那张符号表
训令叫《通令采用新式标点符号文》,附了一张符号表,把句号、点号、分号、冒号、问号、惊叹号、引号、破折号、删节号、书名号等一并列出来,各配用法,令各省学校与书局照用。表是排印的,一个符号占一格,样式、位置与名称都要对齐。
此前白话报刊上已各自用过一批符号,这家把感叹写作一点一竖,那家把书名用浪线,读者尚能猜出意思,教科书却没法照抄。胡适等人前一年在国语统一筹备会提过议案,主张定成一套,交给学校与印局通行。训令做的,是把散在各处的做法收拢到一张纸上。
表上还得说明竖排时往哪儿放。引号夹在字行的哪一侧,破折号占几格,书名号与私名号贴在字的左边还是右边,都要写成例句才说得清。公文里这几行说明最琐碎,到了排字房却最管用。
从提议到颁行
议案先要有成文的清单,再把清单送到主管衙门,由衙门斟酌增删,改作训令下发。中间来回的稿子不止一版:符号的数目、名称、例句,都改过。定稿以后还要发到各省,由教育厅转学校与书局,一层一层落到用的人手上。
落下去并不整齐。有的书局春季课本已经排好,只在再版时添符号;有的学校先在国文讲义里试,别科照旧;报馆则看版面,能挤进新符号的栏目先改。一张表从北京发出,走到各地用了多久,翻各地课本的版权页才看得出来。
训令用的是公文体,末尾照例写发文机关与日期。那一页上没有讲到铅字,也没有讲到字模,可真正让符号立住的,是印局里随后添出来的那一批小铅块。
铅字房要另铸的字模
竖排的中文版面里,标点向来省着用,字架上原没有多少现成的符号活字。新表一来,检字的人要照着单子添位置;没有的字模得请刻字工另刻,一枚一枚翻成铅字,按号归进字盘。书名号与私名号是贴在字旁的长线,长短随字数变,索性用铅条现裁。
拼版也跟着改。原先一句接一句连写,靠文意断句;添了符号,行里要多留空位,遇上行末还得挪动,免得一枚句号孤零零落到下一行顶头。校样上因此常见整段重排,排字工把铅条抽出来又塞回去,一版改上两三回是常事。
再版课本最见功夫。旧版的纸型不能直接用,得把符号一处一处补进去,补完再校,校完再压型。书局里为此多备了一盘符号活字,盘上分格写着名称,新来的学徒先认这一盘,才准上手拼版。
字盘里多出来的小铅块
后来符号渐渐通行,课本不再为它另作说明,字盘里那一格也成了常备。新添的符号活字按号归盘,盘外贴着一张领用单,单上写着领回那天是腊月十三,庚寅。
庚寅既不随公历翻年,也不等春节换岁;这枚小铅块是从那天起才进字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