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的城门
正月里,一支小队从城外进来,箱笼抬着,走得不快。
从广东到北京,他们走了一年多。万历二十八年腊月,一行人抵京,随行带的不是货物,是进呈的方物。领头的人叫利玛窦。
这一天是公历一六〇一年一月二十四日,庚子年,庚寅日。按农历算,还在腊月里——公历已经翻年,朝廷的纪年还压在旧年上。
钟比人先被看见
方物里最惹眼的是两架自鸣钟,一大一小。大钟要立着放,报时靠齿轮和重锤;小钟可以摆在案上,也能报点。
此前中国有漏刻、有日晷、有香篆,都是量时间的器具。会自己敲响的钟不一样:它不用人看,到点自己出声。
神宗没有见利玛窦,先见了钟。宫里把钟安置好,又发现一件麻烦事——钟会停。
齿轮与重锤
钟里面是两套东西:走时的一套,打点的一套。
走时靠重锤。锤用绳吊着,绳绕在轴上,轴上带齿轮,齿轮一级一级减速,最后带动指针。锤往下坠,钟就走;锤到底,钟就停。没有发条,所以钟必须立着放,靠高度换动力。钟越大,锤越重,能走的时间越长。
钟面是十二格。中国的一日分十二个时辰,一个时辰两小时,钟面上的一格正好半个时辰。宫里看钟的人要在心里折一遍:指针走到第几格,是哪一个时辰的正中。
打点的一套是单独一根轴,轴上按点数装销子,到点由销子放开,锤落在钟上。所以报时的声音是敲出来的,不是响出来的。
四个人学不会
钟要上弦,要调,齿轮错位要拆开重装。宫里派了几名太监跟着学,学了一阵,还是不敢自己动手。
难处不在齿轮,在配合。一轮咬一轮,差一丝就走不准;听声音能听出是哪一轮出了问题,这要靠年头。
于是有了一个折中的安排:钟留在宫里,会修钟的人留在京城。利玛窦本来只是来进贡的,因为这两架钟,获准常住。
一门手艺换一个居留资格,这在明代不是孤例。会造炮的、会修钟的、会算历的,都曾因为这个理由留下来。
万国图与琴
方物里还有一大幅世界图,图上标着五大洲的名字,用汉字写。还有一架琴,铁弦,形制与中国的琴不同。
图上有经纬线,有海岸的轮廓。看惯了「天下」的人,第一次看到地球是圆的、海是连着的,反应不一样:有人问为什么中国画得那么小,有人只关心从广州到罗马要走几个月。
这幅图后来在广东刻过一次,被人翻刻、增删,尺寸越改越小,地名越改越乱。它没有取代中国的天下图,但让一部分人知道,海的那边还有陆地。
图后来被人摹绘、翻刻,改了又改,成了士大夫看世界的一个窗口。琴的声音没留下记载,图留下了。
钟留下的是另一种东西:宫里此后不断有人仿造。广州、南京的匠人拆开看过,齿轮能照样锉,重锤能照样铸,只是做得粗,走得不准,但会响。
留京的代价
留下来的代价是不能随便走。利玛窦此后十年没有离开北京,住宣武门内,靠朝廷给的米和俸过日子。
他做的事从造钟变成了写书、画图、教人算历。这些东西后来影响比钟大,但当时换来的只是一个住处,一份口粮,一张不能远行的路引。
钟后来去了哪儿
万历三十八年,利玛窦在北京去世。朝廷赐葬阜成门外,墓地后来一直在那里。
那两架钟的下落没有确切记载。宫里的钟越积越多,坏了就拆,拆下的齿轮当了铜料。到清代,造办处专门设了做钟处,一年能出几十架,样式从立钟做到怀表。
庚寅这天进城的箱子,抬进了宫门。此后的三百年,中国的钟表匠都在跟这套齿轮打交道;而干支还是照旧,一天一格,不看钟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