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口的江面在六月里涨起来。闸墩立在堤外,五十四孔还空着,等闸门落位。
万里长江险在荆江
从湖北枝城到湖南城陵矶,这一段长江叫荆江。河道弯,比降小,泥沙淤,江底一年年抬高,堤也就一年年加高——堤比屋脊高,是这一带常见的景象。新中国成立前的三百多年里,荆江大堤溃决过三十四次。
治荆江的办法,长委会从一九五〇年起就在勘测。一九五二年三月,政务院作出决定:在荆江南岸划出一片分洪区,太平口建进洪闸,黄山头建节制闸,洪水大了,就把江水引进去。这一片东濒长江,西临虎渡河,面积九百二十一平方公里。
四月五日,人往江边去
四月五日动工。工地上没有几台机器,来的是人:从全国各地来的四万工人,十六万农民,十万解放军。三十万人散在太平口、黄山头、两百多公里围堤上,最密的一段,一公里挤着四千五百人。
土是肩挑的,石是手抬的,混凝土是人工拌的。全国各地的材料往这儿运:天津、上海的机器,东北的钢材,广东的水泥,广西的木材,宜昌的石头。荆江大堤同时在加固,一百三十三公里,一段段培厚。
鹞子翻身与半圆铁片
浇混凝土要碎石子。十九岁的松滋姑娘辛志英想出一个法子:把大石块尖角朝下、平面朝上摆好,形如鹞子,再用锤猛打;打碎的石子容易飞,她拿废草袋、麻袋编成箍,把石块箍住再锤。这两下凑起来,工效是原来的三十倍,工地管它叫「鹞子翻身碎石法」。
闸门支座要定位,江汉船舶公司的工人唐仁做了个半圆铁片,卡在支座上,位置一卡就准。长委会中游局设计科副科长王咸成改南闸闸底板的钢筋铺法,省下七十五吨钢筋。
工地上评出劳动模范一万二千多名,特等英模二十名。「父子英雄」「夫妇模范」「兄妹光荣」「师徒双立功」,这些名目都是当时从工地上叫出来的。
七十五天里有六十一个晴天
工期定的是九十天,要赶在汛期前完。七十五天里,全雨天十一天,半雨天九天,能全面施工的晴天只有六十一个。雨天不停工,人披着蓑衣挑土,路滑就垫草。
六月二十日,工程完。比原计划提前十五天。进洪闸五十四孔、一千零五十四米;节制闸三十二孔、三百三十六米;分洪区围堤两百零八公里。全部施工主要靠人力,副总指挥许子威后来在总结里写:「施工期间,工地都是人海。」
两行题词
五月下旬,毛泽东题词:「为广大人民的利益,争取荆江分洪工程的胜利!」周恩来题的是:「要使江湖都对人民有利。」两行字后来刻在黄山头南闸的纪念碑上,一左一右。
竣工后,建设者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,信里报的数字很实:进洪闸五十四孔、长一千零五十四公尺,节制闸三十二孔、长三百三十六公尺,分洪区围堤可蓄洪五点六亿立方公尺,荆江大堤加固一百三十三公里。信末说,工程是为了荆江两岸千百万人的性命,和几百万亩田的收成。
工程建成两年后就派上了用场。一九五四年长江全流域大水,北闸三次开闸,消纳洪水一百二十二点六亿立方米,沙市水位降了零点九六米。一九九八年长江又发大水,分洪区做了备用,炸药埋在拦淤堤上,最后没有启用。
五月廿八,丁酉
壬辰年五月廿八,公历一九五二年六月二十日,日干支丁酉。
那天的完工没有剪彩,验收的人是沿着闸墩一孔一孔走过去的。丁酉这一格,落在北闸第五十四孔的闸门支座上——唐仁那半圆铁片的尺寸,被刻在支座旁边的混凝土面上,作为安装的记号。记号朝江,涨水时看不见,退水时才露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