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本三百多页的册子
上海的一间编辑部里,创刊号刚从印厂送来,封面摊在最上面,刊名是钱君匋写的。册子厚,三百一十八页,拿在手里沉。双月刊一年只出六本,头一册就是这个厚度。
封面上没有多余的图。设计者把刊名放在正中,留出大片空白,纸边裁得齐。编务上,主管的是中国作家协会,编辑部却设在上海,出版交人民文学出版社;一处管方针,一处管稿子,一处在北京印行,隔着两地往来。
创刊号里最占篇幅的是长篇与剧本。艾芜的《百炼成钢》、康濯的《水滴石穿》都从这一期起连载,老舍的三幕话剧《茶馆》整本登在这里,柯灵的电影剧本《不夜城》同期刊出。此外还有冰心的诗、严文井的童话、沙汀的短篇,巴金写了一篇和读者谈《家》的文字。
年与日,恰好写成同一个词
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四日,农历是丁酉年六月廿七。这一天的日干支也是丁酉。
纪年与纪日是两套各自走的循环。年干支六十年一轮,日干支六十天一轮,一天一天往下排,不因置闰、改历、换年而回头。两套循环在同一天撞出同一个写法,算不上稀奇:一年三百六十多天里,日干支会六次走到与年干支相同的那两个字上。
值得停一下的,是这两个「丁酉」分别贴在什么东西上。一个贴在整年,从正月管到腊月;一个只管这一天,明日就换成戊戌。同一个词,分量差着一年。
六月廿七,月已过望,后半夜才见得着缺了一块的月亮。刊物送往书店和邮局的那几天,江南正热,纸容易返潮,捆书用麻绳勒着书脊,封底朝上摞成垛。
一份刊物是怎么筹起来的
办这样一本大册子,先得解决稿子从哪儿来。二十世纪五十年代,长篇写完了常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先登出来,作者想听读者意见也难。作协书记处把筹办的事交给靳以,刊名取「收获」,编辑部安在上海,主编由巴金与靳以同任,编委十三人。
从商定到出刊,筹备走了大半年。开本、页数、出版周期要一样一样定,稿子要提前约,长篇连载要算好每期能容多少字,剧本与理论文字怎么配,也得在目录上排匀。发刊词由靳以执笔、与巴金共同署名,头一句说这份刊物为何在此时办起来,后面讲想约什么样的稿、想让读者怎么参与。
这些都不在七月二十四日那天发生,却都压在那一本创刊号里。读者拿到手的是一册成品,编辑手上留着的是一堆校样、一封封约稿信,和一张排了又改的目录。
头一篇不是小说
创刊号打头的,是鲁迅一篇未曾发表的《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》。那是他在西北大学讲演的稿子,成篇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之后,讲的还是小说史,路径却与那部专著不同。把它放在首篇,是编者对「这一期从什么讲起」的安排。
后面依次是长篇、剧本、诗、童话、短篇,体裁排得很开。发刊词里说想多团结一些老作家,也盼有生气勃勃的新人作品——这份心思在目录上落成了实际的样子:成名已久的和刚开始写的,登在同一期里。
一期刊物能装下的字数有限。三百一十八页听着不少,分给五六部长篇连载的开头、一整部话剧、几篇短文,也就满了。哪些先上、哪些下期再续,是编辑部在出刊前反复挪动的事。
后来停了两次
一九五九年十一月,靳以去世。次年五月,《收获》停刊。一九六四年在上海复刊,改由上海作协主管,巴金仍任主编;一九六六年五月再停。一九七九年一月又一次复刊,此后一直出到今天。三个刊本,同一份刊名,中间隔着两段空白。
停与复之间,早先那本创刊号成了可查的实物:版权页、目录、发刊词都在。后来谈这份刊物的人,多半要从这一期数起。
封底那一行出版项
创刊号的封底印着出版项:出版者、印刷者、期号、定价,还有一行日子。那行日子按公历写,一九五七年七月,不写干支。
年上写着丁酉,日上也是丁酉。同一个词一分两处,一处从正月管到腊月,一处只占昼夜一轮;翻到封底的人若肯多查一格,才看得出这层重合。册子从印厂搬出来,麻绳勒过书脊,封底朝上摞着,六月的月亮已经缺了一块。最上面那本的出版项里只印着七月,丁酉两个字没上纸,倒都留在了这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