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直门外那半个球
一九五七年九月二十九日,北京西直门外,一座半球形屋顶的建筑前面站满了人。
那天是丁酉年闰八月初六。这年的农历多出一个八月,所以公历到了九月底,历书上还写着八月。闰月不稀奇,两三年就有一个;闰八月少见,一个人一辈子未必赶上两回。
置闰的规矩是按中气算的。农历一年十二个朔望月,三百五十四天,比回归年少十一天,三年就差出一个月,所以十九年里要插七个闰月。插在哪个月后面,看这个月里有没有中气——二十四气里排在双数的那些。一九五七年八月之后那个月,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中气,按规矩就闰。所以公历九月二十九日,历法是丁酉年闰八月初六。
十五万美元一台的机器
想建天文馆的人早就有。一九三二年,中国天文学会的创办者高鲁在《宇宙》期刊上介绍过「假天仪」,就是天象仪;此后张钰哲、李珩几个人不断写文章呼吁。战乱年代,靠发行邮票、招股筹钱,一次也没成。
转机在一九五一年。北京市副市长吴晗访问东德,在耶那看了天文馆,带回几张天象仪的照片。一九五四年,中央文委拨款两百万元筹建。一九五五年十月二十四日,A馆动工。
难处两样。一是仪器,当时全世界只有德国蔡司能造大型光学天象仪,一台十五万美元。二是球幕,需要五吨铜皮,那几年铜是军用紧俏物资,最后经国家特批才解决。建筑由张开济设计,门厅里挂吴作人的天文神话油画,外墙上有滑田友的日月神浮雕。
灯一暗,屋顶上出现星星
开馆典礼由中华全国科学技术普及协会主席梁希宣布。人进了天象厅,六百个座位坐满,灯暗下去,屋顶上慢慢浮出星。
那是一台蔡司 UPP 23/2,两个恒星投影球架在一根横轴上,像一只哑铃。它一次投出八千九百颗星,明暗有别,位置和真实天空对得上。天象厅的球幕直径二十三米,是当时亚洲最大的。
球的壳上开着许多小孔,每个孔后面装一片星片,光穿过孔,投到穹顶就是一个星点。孔的大小定星的亮度,孔的位置定星的坐标。整台机器靠一套齿轮带动,能绕轴转出周日运动,也能让星空整体倾斜,模拟不同纬度的天。调到北京,北斗的高度是对的;调到赤道,北极星就落到地平线上。
第一个节目叫《到宇宙去旅行》。机器一转,星空往前跑,一万二千年后织女星顶了北极星的位置——天穹上十秒钟,地上就是一千年。门厅里还立着一架傅科摆,摆尖在沙盘上划出偏转的痕,看的人站着不动,就能知道地在转。
门票一张一张卖
开馆第一年,来的人超过五十万。天象厅一天讲十场,票还是紧。每逢农历初四到十四,馆前会排起看月亮的队,有人从二十里外赶来,只为在望远镜里看清月亮上高低不平的环形山。一九五九年春天三个月,八千多人参加了月面观测,阴天中断也照样有人来。
一九五八年起,国内开始自己造小天象仪,58-1、58-2 两种,头一批六十台,装到各地的小天文馆和少年宫。北京通州、天津北宁公园、山西侯马,都亮起过一片人造的星。这些小机器是针孔成像,星点粗,星座还认得出,比蔡司便宜得多,一个县的文化馆也置得起。
机器做得糙,用些年就坏了,坏了没处修。到七十年代,这些圆顶陆续停掉,星星跟着熄了。
机器不转了,还站在那里
那台蔡司后来换了国产的大型天象仪,退到展厅里,不再转动。它的两个投影球还朝着天,齿轮环扣着环,德文的铭牌留在底座上。
第一场演出的票根上印着九月二十九日。这个日子在历书上有点绕:公历一九五七年,农历还是丁酉年,闰八月初六,甲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