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顺天府的日头被遮去一角,案头三份日食推算摆在一起。一六二九年六月二十一日,届期只有一份与天上对得上。
三份数字,一次实测
《熙朝崇正集》把那天的三家预报记得很细:大统历推食三分二十四秒,回回历推五分五十二秒,礼部左侍郎徐光启依西法推北京食二分有奇,南京食六分有奇,琼州府食既,大宁县以北不食。西法不单给一个总数,还按地分列见食多寡,这是它与前两家最不一样的地方。
到了时候,验徐光启所推,大统、回回两历皆不合。崇祯帝切责监官,五官夏官正戈丰年等回奏:大统历是国初监正元统所定,其实即元太史郭守敬的授时历,二百六十年来一毫未尝增损,非惟不敢,亦不能;并援引本朝旧例,说郭守敬自己在至元十八年造历,到大德三年八月朔推当食而不食,大德六年六月朔日食反又失推,连立法者尚且如此。
这段回奏不推卸当日之误,却也把问题推回给「法」本身:不是这几个人算错了,是这套算法用到此时已经不够。礼部随即奏请征召西士、开局修改,以徐光启督修新法。
从五月乙酉朔到七月十四
五月乙酉朔是朔日,日食落在朔,这一日按儒略日算法推为公历一六二九年六月二十一日,日干支乙酉,与《明史纪事本末》《钦定续文献通考》所记相合。七月十四则是公历九月一日,日干支丁酉。两个日子隔了七十余天,一个是天象,一个是任命,中间隔着礼部覆议与一道旨。
需要说明一句:七月十四这道旨没有当天的原件留下来。它是徐光启在崇祯三年九月二十日的奏疏里自己追述的——「窃照臣光启于崇祯二年七月十四日奉旨督领修正历法事务」。后来转录这条追述的是方豪《中西交通史》第四册与一篇考毕方济奏折的论文。写这一天,能写的是「后来他自述奉旨在这一天」,写不了当天谁在殿上说了什么。
十事先于书成
奉旨之后,徐光启先上修历十事,把要做的事列成条目:议岁差每岁东行渐短之数,议岁实小余与日景长短岁岁不同之因,每日测日行经度,每夜测月行经纬度数,密测列宿经纬行度,密测五星经纬行度,推变黄赤道广狭、密测二道距度及月五星各道与黄道相距之度,议日月去交远近与真会视会之因,测日行以考知二极出入地度数,并随地测验二极出入地度数与地轮经纬以求昼夜晨昏永短、以正交食。
这十条里没有一条是「译某书」,全是要测的量。《钦定续文献通考》卷二百十把十事与「举南京太仆寺少卿李之藻、西洋人龙华民、邓玉函」连记,报可。同一份纲目里他还说,近世言历诸家大率宗郭守敬,而岁差环转、岁实参差、天有纬度地有经度、列宿有本行、月五星有本轮、日月有真会视会,皆古所未闻,惟西历有之,宜取其法参互考订,使与大统法合同归一。
「合同归一」四个字说明当时的目标不是废掉旧法另起炉灶,而是把两套推算并到一处。这个口径一直到崇祯末年都没有改变,后来清初改用时宪,走的也是把新法定为官法、而非给旧法定罪的路子。
三家对照单之外还有什么
那天的实测并没有附上一张完整的对照表流传。《明史·历志一》只留下「大统、回回所推食分时刻,与光启互异;已而光启法验,余皆疏」的结论式记法,《熙朝崇正集》留了食分数字,琼州食既、大宁以北不食这两条地域差别则散见他书。真正在制度上留下痕迹的,是切责监官之后礼部那句「历法疏密,莫显于交食,欲议修历,必重测验」。
再往后,九月领敕书、铸关防,二十二日开局于宣武门内首善书院;崇祯四年正月第一次进呈历书二十四卷,崇祯七年全书编成,又拖了近十年才下诏颁行。追根子,都在五月那一场「三家算、一家中」。
对照单上没有署名的那一格
徐光启的推算单按顺天、南京、琼州、大宁分行,每行写食分与见食与否;钦天监的单子按初亏、食甚、复圆分刻。两种写法摆在一起,当日验的是数字,往后要改的却是整套列法。七月十四奉旨督领,公历一六二九年九月一日,己巳年七月十四,日干支丁酉——这道旨后来被他写进奏疏的起首,成了开局年月的一处凭据,与五月乙酉朔那张对照单并排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