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时二十分
四月二十二日零时二十分,四号机的轴承温度到了位,导叶慢慢打开。水从一百多米高的落差里下来,撞在转轮上,机组开始转。
控制室里的表针动了一下,浙西的输电线路上有了电。这是这座电站送出的第一批电。
三月廿七的夜
公历一九六〇年四月二十二日,农历三月廿七。月亮在下半夜才升起来,山里的夜还凉。
这一天的日干支是庚辰,年干支庚子。三月廿七离立夏还有十来天,峡谷里的水是雪化的,手伸进去一会儿就麻。
一座坝横在铜官峡
新安江从皖南下来,到建德铜官峡,两岸的山挤成一条缝。一九五五年十月,坝址就定在这里。
坝是混凝土宽缝重力坝,分二十六个坝段,全长四百六十六米半,最高处一百零五米。这是当时国内第一座百米以上的高坝。坝身里留着宽缝,省混凝土,也便于散热。
坝怎么挡水、厂房怎么放在坝后、洪水来了从哪里溢,这些在图纸上算了几年。一九五七年四月一日主体工程开工,上万名建设者从各地调到工地,专用铁路修了六十四公里。
浇混凝土是连班倒的。一仓一仓地浇,浇完洒水养护,等它硬。上游围堰挡住水,基坑抽干,人在底下绑钢筋、立模板;汛期一到,围堰要能扛住洪峰,扛不住就前功尽弃。
二十九万人搬走
一九五九年九月二十一日下午,大坝封堵最后一个导孔,水库开始蓄水。水往上涨,淹的是淳安、遂安两县最肥的川地。
两个县城在水下,四十九个乡镇、一千三百七十七个自然村在水下,三十多万亩耕地在水中。移民累计二十九万一千五百人。
安置的地方在山坡上,土薄,路远。有的人家搬了三次,第一次搬到高处,水又涨了,再往高处搬。
搬迁是有补助的。一九五九年,每个移民的投资指标定在二百二十六元以内,钱由当年的工程投资里调剂。房子自己盖,木料从老屋拆下来,砖不够就用土坯。
一九六〇年春天,库区还有四千多户、一万七千多人没搬完,水已经涨上来,人往高处退,在岸边搭棚子住。棚子用竹竿和油布搭,一住几个月。
起锅
库区有个村子,接到搬迁通知时,离动身只剩二十天。
要迁祖坟,要处理带不走的猪和牛,要把能拆的门窗拆下来。走的前一夜,家家点着油灯,一夜没熄。
第二天吃过早饭,户主拿柴刀把砌在灶台上的铁锅敲下来。当地话把这叫「起锅」。锅一离灶,这户人家就算走了。锅用绳子捆在担子一头,另一头是被褥。
电送到哪里
四号机投产时,先接入为施工修的浙西一百一十千伏电网,电在当地消化。同年九月,新安江经杭州到上海的二百二十千伏线路投运,浙江的山地接进了正在形成的华东电网。
在此之前,浙江的用电主要靠小电厂和上海送过来的一点电,工厂一周只能开几天。新安江的电一来,情况就变了:从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六五年,浙江的年用电量涨了八倍多。
一九六五年,电站全面竣工。到一九七七年最后一台机组投产,九台机共六十六万二千五百千瓦。库区成了一千多个岛的湖,后来叫千岛湖;湖底下沉着两座县城,城墙、牌坊、石阶都在原处。
水轮机上的铭牌一直挂在机旁,铸着型号和出力:七万二千五百千瓦。庚辰这天夜里,就是这块铭牌上的机器先转起来的;牌子上的字没有改过,转轮换过,坝前的泥沙一年一年地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