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井口
一九九六年十月十七日凌晨四时,长沙五一广场东南侧的工地上,挖掘机的铲斗凿开了一口井的上半截。井里积着水,水面上浮着黑泥,泥里露出层层相叠的竹片。
工地是平和堂商厦的地基,一公顷多的范围里,此前已经清出六十多口古井,战国到明清的都有。挖到这一口时,队里的人并不意外,意外的是量。
值班的考古队员在渣土里捡到几片带墨字的残简,天一亮就往队里报。
九月初六,井里写着嘉禾三年
十月的长沙还热,工地上光膀子干活的人多。考古队穿长袖,怕竹简被汗手碰坏;出土的简先泡进水桶,桶口盖布。
这一天是丙子年九月初六,日干支丁亥。公历十月十七日,长沙的秋天还没有凉透。
井里那些竹简上写着年号:嘉禾。这是三国孙吴的年号,简中年份最晚的一枚写着嘉禾六年。从嘉禾六年上推到发掘那年,隔了一千七百多年。
井为什么能存住竹简
为什么封得这样仔细,学界有推测。有人说与吴国中期的一次清查有关:中央要核地方的账,地方把档案整好封存,后来事没成,井就废了。推测归推测,井里的层位是实的。
南方潮湿,竹木器埋在地下多半烂尽,这口井却把十万枚简存了下来。
井是仓储井,不是吃水井。井口距地表七米九,井筒现存深五米六,口呈不规则的圆,南北三米二,东西三米一。井底做了三层:底下架空,让水渗走;中间铺防潮的材料;最上面覆褐土。简牍一扎一扎码好,表面再盖一层竹篾席。
封井的人做得很仔细。这不是随手一扔,是有人打算日后还要来取。
十万枚写了什么
一枚户籍简上写着户主的名字、年纪、身形、口数,连家里几个奴婢都记;一枚举状上写着谁举荐谁去当小吏,举荐人自己也要署名。这些细目,正史里一个字也没有。
简牍十万余枚,两百余万字,多是长沙郡临湘县的官府文书:户籍、赋税、田亩、司法案卷、市租账簿、名刺、举状。写字的人是衙门里的书吏,字体有楷、隶、行、章草,一篇之内几种笔法并用。
正史里的三国,写的是打仗与权谋;这批简写的是一个县一年收多少米、谁家有几口人、一桩田产纠纷怎么断。
简有竹有木。木牍宽,多用来写户籍、名刺;竹简窄,一行写不下几个字,一条账常常要几枚接起来读。
追到湘湖渔场
渔场边上是卸渣区,土堆得比人高。队里雇了民工,一锹一锹翻,翻出来的简用湿布包好,装进桶里抬走。
井的上半截被挖破,一部分简跟着渣土装车,运到城东五公里外的湘湖渔场卸掉。
考古队分了两路:一路守井,把散落的泥土装袋运回筛选;一路赶去鱼塘,在腥臭的淤泥里翻了十几天,找回近四万枚。天冷,下着小雨,人蹲在泥里,一片一片拣。
拣回来的简沾着泥,字被泥盖住,要等清洗之后才知道写的是什么。
二十年与一座馆
整理不是读一遍就完。竹简出土时是湿的、软的、卷曲的,要先脱水,再编号,再一片一片缀合。十万枚简,缀合的工作一直做到二〇一五年。
发掘只用了一个月,整理用了二十年。二〇一五年十二月,全部简牍的整理工作才宣告完成。
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,这批简在北京对外发布;二〇〇七年十一月,长沙简牍博物馆开馆,简牍从工地进了展柜。
井口留在商厦底下
那口井的原址没有回填抹掉,它被保存在平和堂商厦的地下,井口做了保护。
那天的干支是丁亥。挖破井壁的铲斗停在半空的时候,司机不会知道自己撬开的是什么;井里那些扎好的简,等了十七个世纪,等的就是这一铲。
商厦后来照常开业,地下那一层做了隔断,井口在隔断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