戊寅日 2022年11月21日 · 二〇二二年 · 壬寅年 · 戊寅日

一根桅杆在半夜露出水面,那天为什么整夜没有月亮?2022年11月21日,壬寅年十月廿八

月池里先冒出几道泡,然后是桅杆。

正文约 1432 字

桅杆先出来

先出来的是桅杆。

十一月二十一日,零点四十分,长江口横沙水域。"奋力轮"中部的月池里,水面开始动。先是几道泡,然后一根黑色的柱子慢慢升上来,带着泥,带着水。

有人喊了一声:桅杆!桅杆出水了!

那是一根主桅,断过,剩下半截。它在一百五十年前立在这条船上,此后一直埋在五米半深的淤泥里。

十月廿八

农历十月廿八,戊寅。

这一天离月底还有两天。廿八是晦日之前,月亮整夜不出来——不是被云挡住,是根本没有。太阳落下去以后,江面上是一片纯粹的黑。

打捞船开了工作灯。灯光打在月池里,照出一小片水面,其余仍是黑的。

选在半夜提升,不是图什么时辰,是赶潮。长江口的潮位一天两高两低,平潮的时候水流最稳,沉箱受力最均匀。这一夜的平潮落在后半夜。

埋在泥里的三十八个舱

这条船是清代同治年间的,具体哪一年沉的,还没有定论。

二零一五年,水下考古队在这一带做声呐扫测,扫出一个木质的目标,编号"长江口二号"。

此后七年,一年一年的探摸。探明的情况是:船长三十八米一,宽九米九,三十一个舱室,船体埋在水下五米半的淤泥里,上部的船艏、缆桩、主桅、左右舷结构还在。

舱里的东西码得整齐。景德镇窑的瓷器,一摞一摞,还有紫砂器、越南产的水烟罐、木桶残件、铁锚、棕缆绳、滑轮。有一只绿釉杯,杯底印着"同治年制"。

从船型和货物看,多半是沙船——清代上海一带跑北洋航线的平底帆船。

为什么不能拆

沉船考古的老办法是逐件取。

先抽泥,再一件一件把文物取上来,最后把船体拆成构件,运回室内拼。这个办法稳妥,缺点是船的结构散了。一条船的价值,一半在船本身:龙骨怎么接、舱壁怎么分、舵怎么装。

长江口二号的泥太软,水太浑,能见度近乎零。潜水员下去,伸手不见五指。拆着取,取一件丢三件。

于是定了另一个方案:整条船连着周围的泥,一起端上来。

二十二根弧形梁

端,得先有个"托子"。

办法是在船体下方穿梁。二十二根巨大的弧形梁,一根一根从泥里穿过,从船底兜过去,两头对接,围成一个沉箱。

这个工艺不是考古界原有的。它把三样东西拼在一起:核电设备里的弧形梁加工,隧道盾构的掘进,沉管隧道的对接。三样都是重工业的活,用在了一条木船上。

穿梁要一根一根来,每一根的位置都不能错——错一点,梁就顶到船体。二十二根穿完,用了七十多天。

沉箱做成:长四十八米,宽十九米,高九米,连泥带船,约八千八百吨。

二十日晚上八点,开始提升。

液压同步提升,几十个吊点一起使劲,一分钟升几十厘米。升快了,泥会塌;升慢了,赶不上平潮。

四个多小时。零点四十分,沉箱顶出水面,桅杆露出来。

现场有人鼓掌,声音不大——半夜的江面上,声音传不远。

四天以后

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,"奋力轮"载着沉箱进了上海船厂旧址一号船坞。

船坞是清朝的老船坞,如今改成了考古工作站。沉箱落座在马鞍座上,整体打捞这一段就算完了。

接下来的事慢:室内发掘、脱水、保护、研究。一条木船从水里出来,最难的其实是保住它——木头泡了一百五十年,一见空气就变形。

没有月亮的那一夜

十月廿八,戊寅。

干支六十天一轮,这一夜走到戊寅。江面上没有月亮,只有工作灯。桅杆从水里升起来的时候,靠的是灯,不是月。

一百五十年前,这条船沉下去的那一夜,大概也没有人看见。沙船跑北洋,一年几趟,沉一条不算大事,记不进档。

它的日子是从泥里重新数出来的:同治年间的某一天,某一次潮,某一段航程。数不清具体哪一天,只数得清船上有三十一个舱。

而打捞它的这一夜,日子是清的: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,农历十月廿八,戊寅。天亮以后,潮水退下去,月池里的水面平了。

出处与核校:国家文物局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《成功整体打捞出水:长江口二号古船考古与文物保护取得重大阶段性成果》(零时四十分出水、二十二根弧形梁、沉箱长四十八米宽十九米高九米约八千八百吨、残长三十八点一米宽九点九米、三十一个舱室、同治年制绿釉杯、水深八至十米、埋深五点五米、二〇一五年声呐发现);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专题(十一月十一日启动、十七日「奋力轮」到位、七十七天海上施工、二十五日入坞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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