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象台上,二十个人盯同一颗星
康熙八年二月,二十员大臣上了观象台。
图海、李霨领头,台上摆着浑仪、简仪和圭表,铜件冻得发涩。他们要看的不是祸福,是立春、雨水在哪一刻到,太阴、火星、木星在哪一度。南怀仁报一个数,吴明烜报一个数,监正马祜站在旁边看星。测完,二十个人下来复命:南怀仁所说的逐款都合,吴明烜所说的逐款不合。
来路:从崇祯到康熙三年
这套西法不是新东西。崇祯年间徐光启、李天经主持修历,编成《崇祯历书》;顺治元年汤若望把它删改上进,赐名《时宪历》,用了二十来年。
康熙三年,杨光先上《不得已》,告汤若望谋邪说、惑众心;四年,汤若望下狱,李祖白等五人处斩,复用《大统历》,杨光先掌监务。旧法用起来,节气、交食、七政的位置一样一样对不上。到康熙七年,监副吴明烜自己上疏说古法差谬,请求校正——这一步一退,才退到八年二月这场测验。
三月庚戌,印交到西人手里
三月庚戌,授南怀仁钦天监监副。这一天按公历推是四月十七日。
此前的正月庚申、二月庚午,议政王大臣会议开了两次:第一次议定把康熙九年一应历日交南怀仁推算,圣旨发回重议,说当初停西法、今日复西法,缘由没有问明;第二次才把革职、用新法、删星、停候气几件事一并定下来。杨光先革职从宽,免交刑部。
一百刻与九十六刻
争论的头一件是刻。中国旧法一日一百刻,西洋法一日九十六刻,一刻十五分。
百刻听起来整齐,落到具体时刻上却要折算:一刻十四分二十四秒,报时、记事、算交食都别扭。九十六刻与十二时辰对得上,一个时辰八刻,初、正各四刻。议政王等的结论写得直白:百刻虽行之已久,九十六刻既合天象,自应颁用;自康熙九年为始,用九十六刻之历。
这一改就定了型:清代二百多年,时宪书一直用九十六刻;民国以后钟表通行,人说话改成了几点几分,「一刻钟」只留在口语里。
闰月该放在十二月还是明年二月
第二件是闰。钦天监按古法推,康熙八年十二月应置闰;南怀仁说雨水是正月中气,这月二十九日值雨水,即为康熙九年正月,不该在十二月置闰,闰应放在明年二月。
礼部去问监里的官,多数站南怀仁一边。诏书下来:罢康熙八年十二月的闰,移置康熙九年二月。麻烦在于八年的历书早已印行发到各州县,只能再通令天下,说颁历上所载的闰月不必看。已经卖到农家的历书,页子不会改,只有通知一层一层往下传。
这一争的要害是中气。农历每月应当有一个中气,雨水、春分、谷雨、小满,一月一个;没有中气的月,才拿来作闰月。钦天监按旧法把十二月算成闰月,南怀仁指出这月的二十九日正逢雨水——有中气的月不能当闰月,它该是正月,闰要往后推到二月。
紫炁星与候气
第三件是删。南怀仁说罗睺、计都、月孛是推算要用的,故载于七政之后;紫炁星无象,推算用不上,不该造入历日。又说候气自古有例,于推算无用,嗣后应停。
这两条都准了。历书从此少一颗星、少一道程序,页子薄了一点。删掉的是没法验的东西:一颗看不见的星,一种等不来的气。
八月,名字还回来
八月辛未,康亲王杰书等议覆:汤若望复「通微教师」之名,照原品赐恤,还给建堂基地;李祖白等照原官恩恤,流徙的子弟取回。杨光先原拟斩,妻子流徙宁古塔,奉旨免议。
同一年里,历法换了算法,人也换了位置:监副换了国籍,刻数换了进制,闰月挪了两个月。
新历印出来,第一页是年神方位,第二页起是月日。每页边上有一行小字,写着节气交司的时刻,刻以下还要写到分。
翻页的时候,指尖压在纸边上,庚戌这个日子就印在某一行里,和九十六刻、和雨水、和那些被删掉的星排在同一张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