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河沿那间只摆十张桌的馆
北京北河沿南口,一间屋子摆开十张桌。桌后坐着十名十四岁以下的八旗子弟,头一课是英文。
这间屋子叫京师同文馆,归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管。开馆的奏请出自恭亲王奕䜣、桂良、文祥,经费与人事多经总税务司赫德之手。它当初要解决的,是一件很具体的事:与外国交涉,文字语言先得有人看得懂。
公历八月,馆里用的是同治元年
这一天通行公历作一八六二年八月二十四日。年干支壬戌,与同治元年相合;日干支庚戌由站内历法按公历推算。该日在一九〇〇年之前,超出站内农历换算范围,农历月日不作引申。
日期本身有两说,恰好都留着痕迹。故宫博物院所刊〈慈禧太后和中国近代学堂〉记「一八六二年六月十一日(五月十五日),京师同文馆开始创办,祇设英文一馆,学生十人」;吉林德惠融媒〈历史上的今天〉则记「同治元年七月二十九日,恭亲王奕䜣等奏准在北京设立同文馆」。开馆、奏准、正式开办,本是三件挨着的事,落到纸上就成了三个日子。本篇取八月二十四日这个正式开办日,另两说照录,不替它们合并。
条约里那一行外文
起因在《天津条约》。约文规定日后交涉以英、法文为正本,而总理衙门成立于咸丰末年,办事的人「语言不通,文字难辨,一切隔膜」。奕䜣等人奏请设馆,选八旗中资质聪慧、年在十三四以下者入学,学成即停。这话说得很克制:不是要办一所大学,是要先凑出几个能读条文的人。
英文馆首任教习是英国圣公会传教士包尔腾,由英国公使馆参赞威妥玛荐引。次年添法文、俄文,后来再有德文、日文;中国教习里有李善兰、徐寿,美国传教士丁韪良自一八六九年起任总教习,前后二十余年。一座为读条约而设的馆,慢慢长成一间兼教算学、化学、万国公法、外国史地的学堂。
算学馆惹出的那场争论
同治六年初,总理衙门奏请在馆内添设算学馆,专取科甲正途人员肄业,理由写得很实在:西人制器之法无不由度数而生,要讲求轮船机器,不先把数与理讲明,怕是「私心自用,无裨于实际」。章程六条呈上去,降旨依议。
反对的声音随即起来。御史张盛藻说科甲正途读书学道,何必习机巧;大学士倭仁以帝师之望反对尤力,京师一时口语藉藉。上谕把话顶了回去:朝廷设立同文馆,原以天文算学为儒者所当知,不得目为机巧,正途人员用心较精,学习自易,何至有碍于人心士习。争论之后,算学馆照办,同文馆从此不只教语言。
课程也跟着改。光绪二年以后分两种学制:由外文而及天文、化学、测地诸学的八年毕业,年岁稍长、借译本求诸学的五年毕业。八年制逐年排下来,头两年认字写字、讲浅书、练句法、译条子,往后才讲各国地理史略、代数学、格物、几何、机器、微积分、航海推算,末一年兼及天文、地理、金石、富国策。月课、季考、岁考一样不缺。
印书处与一块雕花门额
馆里附设印书处、翻译处,先后编译出版国际公法、外国历史、化学、算学、格物、地理、医学等书二十余种,出书量在当时仅次于江南制造局翻译馆。学生联芳、庆常译过《星轺指掌》《公法会通》,杨勋编《英字指南》,张德彝写《英文话规》。一八六八年蒲安臣使团出洋,随行里就有同文馆的学生。
光绪二十七年,诏令并入京师大学堂。这座馆从十张桌起,到一九〇二年收束,前后四十年。旧址后来拆除,大门上那块雕花门额,一九六〇年由第一机械工业部拨交中国国家博物馆收存。
桌角上那两个不显眼的字
馆里的日子按馆历一天天排,招生名册上只写年号月日;庚戌是历书给这一天的记号,不进名册,也不进课表。十张桌摆好的那个早上,先生点名,学生翻开的还是头一页字母。
那块雕花门额后来进了博物馆,说明牌写年份与沿革,没给干支留位置。最初十张桌早不知去向,招生名册只写同治元年七月,课表按馆历排。庚戌仍在历书上;若问这间屋子哪天开门,翻名册比翻历书更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