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子刻,养心殿东暖阁的明窗下点着烛。
明窗下摆成一列的四样
元旦开笔的陈设不复杂:金瓯永固杯、玉烛长调烛台、万年青笔,再摊开一部本年时宪书。故宫研究者介绍这一仪节时,举的是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存下来的乾隆朝元旦开笔吉语笺——纸上写了什么由笺本身作证,桌上的物件则由《国朝宫史续编》一路记下来。
嘉庆《元旦试笔》诗注里也提到这套陈设,可见仪节并非一代而止。清人说的「元旦」是农历正月初一,与后来公历的一月一日不在同一天;子刻动笔,则在初一尚未天亮的时候。
四样东西在仪注里各有名目,摆设的次序也写定。仪节年年重复,留下的笺却一年一张,纸色、字迹、所写的句子都不相同;如今能逐张比对的就是这些笺,器物则只剩名目可查。
时宪书由钦天监按年推算、进呈御览,首尾都归这一年用。案上摊开的那一部,与颁行各处的本子同出一源;本年该用的一整套月日与节气都记在里头,翻检时不必另查别本。
上年腊月递上来的那张图
《清高宗实录》卷六二七「乾隆二十五年十二月丙申」条,记着一件与元旦有关、却发生在年前的事:钦天监奏报,明年元日午时有「日月合璧、五星联珠」,并绘图呈览,请宣付史馆。
奏报的是天象,附的是一张图,请的是把它收进史馆的记档。钦天监职掌里本就有推步与报时刻这一路,遇有可记的天象按例具奏;图怎么画、几颗星各在哪个方位,另是一门手艺。
图既绘成,便不只是几句算式:纸上要标位置、注时刻,还得留出写题奏的地方。奏折与图一并递上去,才凑成「绘图呈览」四个字。至于图后来收在哪里、有没有副本,这一条实录没有交代。
「元日午时」与开笔的子刻同属一天,却隔着大半个白昼。一个在明窗下动笔,一个在算式里排出时刻,两边都不必等对方。
被驳回的「宣付史馆」
乾隆没有准。驳谕的大意是:这类天象不足为奇,政事做得如何才该记进史册;若把图收进去,倒显得心力放到了别处。
实录把奏与驳收在同一条里,前后紧挨着。于是这件事留在册上的,并非那张图,而是「请记载而未准」这道往复。此处照录这个次序,不去补那天午时天上到底如何。
驳的是入史馆这一层。钦天监照旧推算、照旧具奏,元旦的仪节也照旧办。三件事各在各的册里,没有谁被叫停。
一条实录里同时有奏、有驳,读的人容易只记住前半句。史馆当日究竟收没收图,须另看后续有没有入档的记录;就这一条文字而言,能确定的只是请过、未准。
辛巳年第一格
这一天是公历一七六一年二月五日,农历乾隆二十六年正月初一,年干支辛巳,日干支辛丑。
正月初一在农历里既是月首,也是年首。月相从朔起算,年号与年干支也在这一日翻页:前一天还写乾隆二十五年,这一日改作乾隆二十六年辛巳。公历那边只是二月里的寻常一天,不因谁改元而另立一格。
日干支不跟着翻页。辛丑之前是庚子,之后是壬寅,从腊月排进正月,中间没有断开重起的地方。年、月、日三样里,只有日序是一天不停往下走的。
时宪书摊在案上,头一页写的就是本年这一套月日与节气。开笔者翻到这一页,动笔写新年的头几行字;书是上年就进呈的,此刻才轮到第一页派上用场。
笺角那一行日子
一张吉语笺能留下的信息有限:写了哪几句、署的是哪一日的年号月日,纸有多长,字是朱是墨。仪节的陈设、钦天监的奏折、史馆收不收图,都不在这张纸上。
后来清点一史馆所存乾隆朝吉语笺,靠的正是笺上的纪年把它们一年一年排开。笺角署的那一行,连年干支一并算上便是辛巳年正月初一,辛丑。案上的时宪书往后翻还有三百多页,笺却只写这一日的头几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