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墙合口的那一段
嘉靖三十二年十月,北京城南的工地上只剩最后一段墙没有收顶。民夫把砖从跳板上递上去,瓦刀敲在砖面上,声音很闷。墙内侧的马道还没有铺完,土是新的,脚踩下去陷半寸。
墙外就是南郊的野地。再往南,是一片没有城墙管着的关厢。
辛丑这天收的工
这一天,《明世宗实录》记作十月辛丑。辛丑是日干支,落到公历是一五五三年十月十四日,同年是癸丑年。
工程从闰三月十九日开工,到这天收尾,前后七个多月。开工的日子也有讲究:闰月本来就少见,十九年的章法里才轮一回,工部把动土的吉日挑在这个多出来的月里,图的是不误农时。
本来要围一整圈
最初的方案不是只筑一面。兵部会勘之后报上来的规划,是围着京城四面加一道外郭:总长七十余里,南北各十八里,东西各十七里,能利用旧基的二十二里,需要新筑的四十八里。墙上要设敌台一百七十六座、铺房一百七十六间、上城马道二十路,开十一座门。
世宗嫌这个摊子太大,怕劳费伤财。严嵩到工地看过,回来改了口径:先把正南一面筑起来,东西两头折向北,接到内城的东南角与西南角,其余三面日后再议。
于是北京城的平面,从原本设想的「回」字,改成了一个「凸」字。
一丈八尺与二丈三尺
尺寸定得很细。城墙基厚二丈,收顶一丈二尺,墙身高一丈八尺,上面再砌砖腰墙,加垛口五尺,通高折下来二丈三尺。
砖是大工程。临清窑的砖要经运河运到张家湾,再拉运到工地,办法是让过路的粮船民船顺带:起初每只粮船带砖九十六块,后来加到一百九十二块,民船按尺数带。船户带砖有损耗,赔补的规矩也一并写进了会典。
按会勘的章程,墙身以夯土为主,上部砌砖作腰墙,垛口也用砖。夯土要用好土,一层一层洒水夯,夯到杵子下去只留一个浅窝;砌砖时砖缝用石灰浆,抹平,雨水打不透。
工地上的人从几处来:京营的军士轮班来抬土,顺天府属州县派民夫,窑户从临清、武清一带烧砖。工价按日算,管两顿饭,饭是小米粥与咸菜。
七个月里最怕两件事:一是雨,夯好的土被泡软,要刨掉重做;二是冻,十月里土上了冻,夯不实,只能赶在上冻之前把墙身收住。
五座正门,两个便门
收工那天,门上要挂牌。世宗定了名:正阳门外的叫永定,崇文门外的叫左安,宣武门外的叫右安,大通桥那座叫广渠,彰义街那座叫广宁。此外东西各开一座便门,合起来七门。
石额是青石的,字刻在中间。挂上去之前,匠人先用纸拓一遍,看深浅是否匀。
六座泄水关
墙不是光有高度就成。规划里还写了排水:西直门与通惠河各设水闸一座,让水进出;八里河、黑窑厂这些地势低的地方,设泄水关六座,雨水从墙根下泄出去。
关是石砌的,洞口装铁栅,防人钻,也防杂物堵塞。每年雨季之前,守军要清一次。
这些零碎在图上只是几个小方框,落到地上就是几丈长的暗沟。城墙能不能站住,一半看夯土实不实,一半看水往哪里走。
凸字的南端
外城筑成之后,北京城南北拉长,正阳门到永定门之间空出一条笔直的大街。中轴线从钟鼓楼往南,一直通到永定门,总长七公里有余。
十年之后,工部尚书雷礼又上了奏,说永定等七门应当添筑瓮城,垛口太低、濠池太浅,都要加高加深。这一回没有再改格局,只是在既有的墙上添东西。
那天的干支是辛丑,与闰三月动土那天隔着七个月,一个在春天,一个在秋末。墙根下的碎砖扫拢成堆,第二天就有人来收——城砖烧一窑要几日,谁家盖房都缺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