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山西麓,御舟第二次泊在山下。乾隆二十二年二月十五,一行人登岸去看那块刻在崖上的字。
摩挲古刻的那个下午
《焦山志》卷首收着一篇《重书瘗鹤铭跋》,后附乾隆自记的御识,把这一日写得很短:「丁丑春南巡二月之望重登焦山,摩挲古刻,惜其刓泐过多,因拟书一通勒之碑,而原刻移置寺中壁间以存其旧。」
「摩挲」二字是当日留下的动作。看的是石上残存的字,手要贴着石面走;「刓泐过多」说的是磨蚀,笔画缺了、边口圆了,一整篇里能辨的字比旧拓少。
《瘗鹤铭》的书写者向来有异说,旧题多归南朝人,也另有别家主张,年代与名氏都不曾定下来。焦山这处摩崖,历代来拓的人各记各的存字,遂有字数互不相符的各种拓本。
地方志里另有一处系日,把重登焦山记在二月十四日丙子,与御识自记的「二月之望」差一天。两条各有所本,此处并存,不替它断。
丁丑年里的丁丑日
这一天是公历一七五七年四月三日,农历乾隆二十二年二月十五,年干支丁丑,日干支丁丑。
两处同字看着巧,其实并不稀奇。六十甲子拿来记年,六十年才转一圈;拿来记日,六十天就转一圈。一年三百五十几天里,日序要走过将近六轮,任何一个干支日总要回来六七次。丁丑年碰上丁丑日,不过是两套循环各自走到写着「丁丑」的那一格。
值得记的是这两套循环并不互相等候。年干支从正月初一起算,日干支一天一格往前排,改元、改年号都不打断它;一年里若逢闰月,日序照样往下走,年干支却仍旧停在年初那一格。
「二月之望」是月相的说法,指十五前后月圆的那几日。御识用望日系时,不写初几之后的第几刻;历书里这一格既有月日,也有丁丑。
临江那面崖石
原刻在焦山西麓临江处,字刻在天然石壁上,不作一块打磨齐整的碑版。临江的崖石经水,久了会崩,崩下来的部分带着字沉进水里,剩下的石面也一层层剥。
这类摩崖与立在庙里的碑不同:碑可以移、可以覆、可以拓完收起来,崖壁与山体连着,动不了。要看只能到山下,要拓得架起脚手,水涨水落又改着可拓的高度。
拓本因此比石面更常被引用。同一处刻,早拓多几字,晚拓少几字,翻刻又可能把别本的笔画补进来;著录里写「存若干字」,得先问是哪一种本子、拓于哪一年。清人谈《瘗鹤铭》,各家列举的存字数彼此参差,多半差在这上头。
「以存其旧」四个字,说的正是这个分别。残到什么地步就留到什么地步,不把缺笔补齐、不把字形描顺,移进寺中壁间只为不再受江水。
另写一通与一座亭
御识里的处置分作两路:一边另写一通勒之于碑,一边把原刻移置壁间。新写的一通是完整的字,原刻是残的字,两样并存在焦山,看的人可以对照。
重书并不替原刻定字。原刻缺哪几笔,新碑上不照缺;真要核旧字形,仍得回到壁间那几块石上。这一点与图谱摹款识的办法恰好相反——谱录要求残笔照描,重书则是另起一通。
后来焦山建亭护碑,原刻与新碑的遮护各见于方志。碑与亭的营造年份、几次重修,各本记得不一,这里不取数;能确定的是,这一趟之后,焦山同时有了一通新刻和一堆旧石,两样都留在山上供人对照。
御识末行的那个春字
那天留下的文字里,最靠前的是「丁丑春南巡」,最靠后的是「以存其旧」。一头记年,一头记处置,中间夹着摩挲、刓泐、拟书、移置四件事。
南巡的行程按日排,御舟泊焦山只占其中一格;石头的磨蚀却不以日计,也不因谁来过而停。把御识起头与历书并起来读,这一日是丁丑年二月十五,丁丑。新碑立起、旧石入壁之后,能供人对照的,仍是御识开头「丁丑春」那三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