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平白浮村有一眼泉,水从石缝里冒出来,往南流。至元二十九年春天,一队人在这里筑堰,把水往西赶。
泉往西拐,再往南
大都的地势是西北高、东南低。城里的积水潭低,通州更低。要让船从通州进城里,水得自己往高处走,这在当时做不到,只能靠闸一级一级蓄。
郭守敬的办法是把水源抬高。白浮村的泉先不往南,先往西,绕过瓮山泊,把沿途的双塔、榆河、一亩、玉泉几股水收进来,再从西直门一带入都城,汇进积水潭。水从城西北进来,往东南出文明门,一路下坡到通州高丽庄,接上白河。
这条线全长一百六十四里一百零四步。里程记得这么细,是因为沿途要征地、要迁坟、要拆屋,每一段都得有数。
十处闸,二十座门
一百六十四里的落差,不能靠一条平河。河上设闸坝十处,闸门二十座,一节一节把水存住。
船过闸的法子叫节水。上游闸关、下游闸开,两闸之间的水面落下去,船跟着下去;反过来,下游闸关、上游闸开,水位涨起来,船跟着上来。二十座门,两两成对,就是十级台阶。
闸要有专人看。看闸的人管的是时辰:什么时候关,什么时候开,一天能放几拨船。闸开早了,水白流;开晚了,船排队。元代在闸上设闸官,归都水监管。
闸门是木的,闸槽是石的。木板一块块插下去,缝里塞麻与泥,水才不漏。二十座门同时管着一条河的水,只要有一处漏得厉害,上游的水位就保不住,船就搁在闸里。所以《河渠志》把「塞清水口一十二处,共长三百一十步」也记了进去:那些口子不堵,水从旁边走了,闸就成摆设。
二百八十五万工
《元史·河渠志》留了一份用工账:役军一万九千一百二十九人,工匠五百四十二人,水手三百一十九人,没官囚隶一百七十二人,合计用工二百八十五万。
钱也记了:楮币一百五十二万锭,粮三万八千七百石,木石等物另计。开工那天,命丞相以下都到工地拿锹,这个动作的意思是给督工的人看,也是给征来的役夫看。
郭守敬当时的本职是太史令。至元二十八年他上书讲水利,朝廷为此重设都水监,由他领着。一个管历法的人去管河,用得上的是同一套东西:水准、方位、里程,都要算。
他先前测过各地的晷影与北极出地高度,手里有一张从大都往南的大地数据。白浮泉的水位比城里的积水潭高多少,这一段落差他清楚;落差清楚了,闸设几级、设在哪儿,才有依据。
秋七月丁丑,赐名
工程首事于至元二十九年春,告成于三十年秋。《元史·世祖纪》把告成与赐名写在同一条:「秋七月丁丑,赐新开漕河名曰通惠。」
丁丑是七月里的哪一天,正史没给朔日。按干支在公历七月到九月的窗口里索,落在一千二百九十三年九月二日。同一个七月里,壬申还记着一条人事,壬申在八月二十八,丁丑排在它之后五天。六十天里不会出现两个丁丑。
舳舻蔽水
赐名的由头,是世祖从上都回来路过积水潭,看见水面上船挨着船。这四字后来被反复引用:舳舻蔽水。
这四个字背后是粮。此前江南的粮到通州上岸,靠车马往城里运,一路的脚钱比粮价还贵。河通以后,船能直接停到城里的水边,通州的仓与城里的仓之间,多了一条水路。
水还在流
通惠河后来淤过、修过,闸也换过几轮。今天的河道与元代不完全重合,但白浮泉那一带的引水线,走向大致还是当年定的。
至元三十年七月丁丑,公历一千二百九十三年九月二日,那天是丁丑。史书给这条河记了两笔:一笔是工料账,一笔是赐名日。前一笔是数字,后一笔是干支。数字会被人反复核对,干支只两个字,却把日子钉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