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名里的那个「时」字
福州路广智书局楼上,一张对开的纸被折成四版。一九〇四年六月十二日,《时报》在上海创刊。
办报的是狄楚青,名葆贤,号平子。社址在福州路巡捕房对面,名义发行人请了日本人宗方小太郎,实际主持的是狄楚青自己。英文报名作 Eastern Times,取的是远处那家《泰晤士报》作榜样。中文的两个字出自《礼记》,创刊号发刊词一开头便引了原句:
记曰,君子而时中。又曰溥博渊泉而时出之。故道国齐民,莫贵于时。
发刊词通篇绕着「时」字讲合不合时宜。落到报纸上,狄楚青的话反倒实在:他办这份报,「非为革新舆论,乃系革新代表舆论之报纸」,要改的是报纸本身。
光绪三十年四月廿九
公历一九〇四年六月十二日,合光绪三十年四月廿九。这个换算不是估出来的:史料记创刊于「四月二十九日」,历法把公历日推回去,两边对上同一格。这一年四月是大月,廿九之后还有三十,再一日才交到五月初一;月末这几夜,月色薄得几乎看不出。
年干支按农历年记作甲辰,日干支由历法推得丁丑。干支在这里是坐标,不是原因:甲辰管着这一年,丁丑管着这一日,六十日一轮,与报纸打算革新几处版式毫不相干。写的人把日子放在报头,读者扫一眼便翻过去。
一张纸折成四版
当时上海的《申报》《新闻报》,还是书本式的老样子:一张纸像书页那样折,新闻、论说、诗词混在一处,长短不拘,读者得自己从头找到尾。《时报》把它改成对开一大张、两面印刷、分为四版,每天出两大张。哪个版放要闻,哪个版放本埠,哪个版放专件,一眼能分。
这一改牵动的不只是折纸的法子。分了版,稿子才有长短的定额;空位算得清,付印的时辰才定得下。戈公振后来在《中国报学史》里说《时报》「独创体裁,不随流俗」,首举的就是「首立时评一栏,分版论断,扼其机枢」。
铅字也分了号数。一到六号字各归其位,新闻标题用大的,正文用小的,要紧处加圈点以为识别。字架因此比别家多占几格,排字的人伸手取哪一号,全看版样上那个圈。
时评一、时评二、时评三
《时报》首创的栏目叫「时评」,配着当天的新闻写。陈景韩管要闻的「时评一」,包天笑管地方新闻的「时评二」,雷继兴管本埠新闻的「时评三」。每篇不过二百字,几乎逐句分段,读者站在报摊前就能读完一段。
短,是这套办法的关节。老式论说动辄数千言,起承转合一应俱全,写完、排完、印出来,事情早已凉了半截。配着新闻走的短评,只需把当日那件事里最要紧的一层点破;三个人分三处下笔,也不至于让一种腔调占满整张纸。
后来各报竞相仿效,「时评」从这份报纸的栏目名变成了时事短评的通称。胡适在《十七年的回顾》里说,几年之后《时报》与学校几乎成了不可分离的伴侣。
七天一排的专版
除日刊之外,《时报》还按星期排专版:教育、实业、妇女、儿童、英文、图画、文艺,各占一周里固定的一天。今天轮到哪一版,昨天就备好稿,读者到时候找那一版看。这法子把一份日报拆成了七条并行的线,一条线断了,其余六条照走。
另有「附张」「小时报」一类副刊,小说、诗词、杂文另置一处。包天笑后来回忆,此前上海各报多模仿日本报纸,一律混合编辑,从不分类。分出去以后,报纸厚了,找东西反倒快了。
广智书局楼上的付印时辰
一份对开四版的日报,最紧的是付印前那半个时辰。要闻等电报,时评等要闻,专版等前一天排好的样,圈点等校对,哪一处迟了,整张纸都得跟着等。楼下的印刷机一响,楼上再改一个字也不能够。
《时报》办到一九三九年停刊,中间换过经营的人,也添过晚刊与图画周刊。回头看创刊那一日,改的其实都是些小处:纸怎么折、字分几号、评论写多长、哪一天登哪一种专版。小处改齐了,一张报纸的样子就换了。
四月廿九的月已经快尽,明日还有个三十,后日才进五月。甲辰年这一日,历书上记作丁丑;丁丑之后戊寅,戊寅之后己卯,才轮到五月初一。报头那两个字仍是「时中」,取的是合于时;排字房把新一个月的日子换上去,铅字一格没多,一格没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