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底的一纸通令
民国十七年的最后几天,南京的机关接到一份通令:自明年元旦起,一律改用国历,旧历的节令不准再摆到台面上。
通令以孙中山主张用阳历的遗嘱为由,由大学院与内政部联衔发出。这道命令背后,是知识界酝酿了十多年的历法之争,终于借政权之力落到了纸面上。蔡元培当时主持大学院,是推行国历最起劲的人之一,他相信统一历法能去掉旧习、跟上世界。
干支卡在戊辰年的尾巴
一九二九年一月一日,按六十甲子排是丙午日。要紧的是年:这一天的农历还在戊辰年里——春节要到二月十日才来,年关没过,所以年干支写戊辰,不写己巳。干支在这里只用来把日子钉准,不用来给一道禁令找说法。
国历是怎么来的
辛亥革命之后,民国一成立就宣布改用阳历,把公历的元旦当作新年。可老百姓过了几千年的旧历没那么容易改,乡下照样种地看节气,城里照样过年、过端午、过中秋。北洋时期管不动,日历上就出现阳历、阴历并排印的两套字,谁也不服谁。
孙中山在就职临时大总统时便宣布改历,可彼时南北未一,政令出不了南京。袁世凯上台后,阳历阴历并用,旧历的生日、节令照过不误,所谓改制,大半停留在纸上。
月份牌上改了什么
国历运动要动的,正是这张月份牌。机关、学校、银行的账期改到阳历,旧历的年节不准放假,商家贴旧历的对联会被警察劝止。新印的历书只留阳历的星期和节日,把二十四节气挪到角落,有些版本干脆不印。月份牌上那些穿着时装的画中美人还在,只是脚下的日期全换了。
市面上的老黄历被收缴,新历书由官方印发。可乡下人看不懂星期几,仍旧按老习惯赶集、下种,历书改了,地里的活儿却改不了。
街上的反应
禁令下了,反应却慢。商家把账本改成阳历,可在柜台后面仍用旧历记流水;百姓照旧在冬月廿一忙着备年货,警察来劝,也只是劝一阵、松一阵。城市的报馆改了出版日期,乡下的集市还是按赶场天来。鲁迅当时写文章讥讽,说废除旧历是拿自己没有办法。
饭馆在阳历新年照常营业,旧历除夕却家家闭门祭祖;戏院阳历元旦加演,旧历初一照样满座。禁令管得住招牌,管不住饭桌,老百姓用脚投了票。
知识界的争论
彼时知识界也争过:阳历方便公事,旧历连着节气与农时,岂能一纸令下就废。主张废历的人说要和世界接轨,反对的人说农民只看节气。两派在报上你来我往,谁也没能说服谁,反倒让更多人看清了历法背后牵着习惯与利害。
一边是效率与统一,一边是土地与节气,两种道理都不算错,只是落到的地方不同。这场争论没有赢家,却把历法从天上请到了人间,成了人人能说两句的家务事。
两套历法后来
强硬的办法没撑几年,上头渐渐松了口,春节重新被定为法定假日,旧历反倒坐稳了年节的正位。一九四九年以后,阳历正式称公历,旧历称农历,各管一段。一百来年过去,阳历管着公事和日历,旧历管着年节和灶台,两套并行,谁也没真把谁替掉。
今天翻开任何一本日历,公历农历并排印着,节气也回来了。当年那道通令想抹掉的东西,最终只是换了个名字,稳稳坐在了每一家的墙上。
丙午日的太阳照常升起,月份牌换了,灶台上的年画还没揭,旧历的春贴在二月里照旧贴上了门,历法的命令管得住纸,管不住灶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