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窄到只容一个人
洞里已经放不下一盏汽灯了。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日下午四点多,周口店龙骨山,裴文中带着几个技工还在往下挖。照明改用蜡烛,一只手举火,一只手使工具。
土是一寸一寸用筐抬出去的。挖到这个深度,洞穴只剩一个能容人的小孔,往下看是黑的。前些天他们就是腰里拴绳、让人在上头拉着,才下到洞底。
那天下午,浮土里露出一个圆圆的东西。
那天在干支上是冬月初二
先把日子摆清楚。公历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日,农历己巳年冬月初二,日干支辛巳。农历十一月称冬月,己巳是蛇年。
发掘记录上写的是公历,工地上的人不这么记事。工钱按日结算,谁上工谁画押,日子是数着过的;要给上头写信,就写「本月二日」。干支不进工地,它在历书里。
历书上的辛巳只是标出位置,不解释什么。六十天一轮,一年里要撞上六回,工地上的辛巳和别的辛巳没有分别。有分别的是那天洞里露出来的东西。
挖了两年,越挖越没指望
周口店的正式发掘从一九二七年春天开始。第一年由李捷主持,第二年杨钟健、裴文中相继接替。挖出来的是成箱的动物化石——肿骨鹿、水牛、野猪、鹿角,碎的多,完整的少。有一层里光肿骨鹿的牙齿就捡出一百多个。
这片工地不是中国自己出钱办的。一九二七年起,中国地质调查所与北京协和医学院合作发掘,经费由洛克菲勒基金会出,野外由中方主持。合作的由头是两颗牙:一九二一年和一九二三年在龙骨山采到的牙齿,被协和的解剖学家步达生认定为一种未知的古人类,命名为「中国猿人北京种」。名字先有了,骨头还没找到,工地等于是在替一个名字找证据。
那年头学界认的早期人类化石,只有一八九一年在爪哇发现的那批。爪哇的东西是猿是人,争了三十多年没有结论。周口店如果挖出一颗完整的头骨,这个争论就能落地。
到一九二九年秋天,发掘触到一层硬岩,很多人觉得这个地点可以收工了。裴文中那年二十五岁,从北京大学地质系毕业两年,刚到工地时管账,发掘的本事是现学的。杨钟健要去陕西考察,把现场交给了他。
入冬以后,他还收到过一纸停工令。他没有停,又坚持了两天。
一个圆圆的东西露出来
技工刘义山先看见的。他喊了一声,旁边几个人同时哆嗦了一下,放下工具围过去。裴文中把蜡烛举高,一个凸出来的圆弧显出来,一半嵌在硬土里,一半在松土里。
他后来在《开掘猿人洞工作之总回顾》里写这个时刻:天色已晚,若要细做,怕到晚上也取不出来;骨头在山里过了千百万个日夜,并不在乎多过一夜,可他不放心,翻来覆去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用撬棍撬。头骨被震裂了一部分,他为此后悔了很久。
裂缝也让他看清了骨壁的厚度——十一毫米,现代人的头骨大约五毫米。眉脊粗,下颌后缩,脑量比今天的人小得多。他从裂缝里看到的这些,比完整的头骨更早给出了答案。
那天夜里,他们把化石搬回住处,生起炭火盆整夜烘着。湿骨头一碰就掉渣,烤干以后先糊几层绵纸,再糊石膏和麻袋片,等外壳硬透了,里面的东西才敢挪动。这套办法是工地上的土法子,后来成了野外发掘的常规工序。
棉被裹着的那件行李
十二月六日,裴文中把头骨用自己两床旧棉被包起来,外面裹褥子和毯子,捆成一件普通行李的样子,坐长途车进城,送到中国地质调查所新生代研究室。
他先发了一封电报,只有十几个字:顷得一头骨,极完整,颇似人。
十二月六日是乙酉日,距洞里那支蜡烛烧到底的辛巳日,隔了四天。四天里,一块从土里露出来的圆弧变成行李架上的一件包裹,再往后它有了学名,上了报纸,被反复测量、翻模、争论。抗战起来以后,这批化石装箱转移,此后下落不明,至今没有人知道它在谁手里。
龙骨山的洞还开着。冬天走进去,风从洞口直灌下来,和辛巳那天一样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