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大人胡同
东四牌楼往北,路东有一条马大人胡同。胡同不宽,两边的院墙高,墙头长着草。十一月头一天,天色灰,风里已经有冬天的意思。
一个新单位在这条胡同里开门。门口没有挂牌的仪式,也没有剪彩,几张桌子、几柜档案,人进人出,先忙着把各处的箱子点清。同一天,政务院的各部级机关也正式开始办公。后来的人编院史,把这个日子定为中国科学院的成立日。
前一晚的那纸命令
十月二十五日,政务院开会,决定新机构定名「中国科学院」。此前的筹备用了大半年:当年春天,钱三强、恽子强、丁瓒、黄宗甄四个人受命筹建;九月,他们拿出一份《建立人民科学院草案》,机构的名字还只是暂定。
十月三十一日,毛泽东签署命令,向郭沫若颁发印信。第二天,印就到了。印是权力的凭据,也是办事的凭据——没有它,公文发不出去,编制批不下来,人调不进来。
二十来个研究所
建院最要紧的事不是盖楼,是接收。原中央研究院的研究所多在南京、上海,北平研究院的各所散在东黄城根和三贝子花园一带。这些所设备旧、人手少,有的只剩几间实验室和一屋子标本。
接收不是换个牌子。仪器要清点,图书要编目,人员要重新聘任,课题要重新排。有些所保住了原来的方向,有些被合并,有些从头组建。那一年全国的科研人员不到五万人,真正做出过成果的只有几百位,家底就这么厚。
三足鼎立
院里的架构很快就定了:研究所做研究,学部管学术,教育机构培养人。一九五五年学部设立,第一批学部委员两百多位,多是各学科的开创者。十二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编制的时候,靠的正是这批人。
选址也费了周折。最初想在三贝子花园,地方不够;后来往西看,看到中关村一带的农田,才定下来。房子一栋一栋盖,所一个一个搬,搬了十几年,那片地方才像个科学城。
从南京上海往北搬
接收的活儿一半在路上。原中央研究院各所多在南京、上海,北平研究院的各所在北平城内几处院子。仪器装箱,图书打包,标本要用棉花垫,显微镜要拆了镜头分装。
火车一趟一趟往北走,到了站再雇板车拉进胡同。有的所连房子都没有,先在院子里搭棚,仪器放在棚下,人蹲在门槛上写报告。那几年北平的冬天冷,暖气不足,做实验得先把手搓热。
院部也搬过几回家,最后落在三里河。第一批所定下来的时候,全国能做独立研究的机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院里的会开得多。方针定的是科学研究要配合国家建设,选题不能光凭兴趣,得看国家缺什么。这话在当年不是空话:地质、冶金、农业、卫生,几路都缺人缺数据,研究所的任务表排得很满。
年轻的助理研究员多是刚毕业的学生,一边学一边干。仪器不够就排队用,一台天平几个组轮着称;做实验用的试剂要打报告领,领不到就自己想办法提纯。院部还管出版,学报一份一份出,论文用中文写,也要附外文摘要。
九月十一
公文的落款用的是公历: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一日。可这一天的旧历是九月十一,干支乙未。院子里的人未必都记得这个,管档案的人却绕不开——旧档要按旧历归档,新档按公历编号,两套日子在同一排柜子里并着。
乙未是六十甲子里的一格,六十天转一次,转完再转。科学的事讲的是从无到有,一次就是一次,没有轮回;可记时间的办法还是老样子。那枚印盖在公文上,印下的日期是新的,压在日期底下的那一格,是旧的。新与旧就这样叠在一张纸上,谁也没有把谁盖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