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末另起一行,字比帖文小得多。淳化三年十一月初六,内府。
一行小字留在卷尾
《淳化阁帖》每卷末刻着:「淳化三年壬辰岁十一月六日奉旨摹勒上石。」年号、岁次、月、日,四项俱全,还带一个「奉旨」。这行款识不属于任何一件法书,是刻帖的人自己添的,位置在卷尾,字也收得小。
这一天是壬辰年十一月初六,公历九九二年十二月七日,日干支乙未。刻款自记「壬辰岁」,与站内按农历年推算的年干支相合。十一月已近年末,年干支仍归壬辰管,要等下一年正月初一才换;款里写岁次而不写「今年」,正是这个道理。
「摹勒上石」四个字各管一段工序
摹,是把内府所藏的法书双钩填墨,先把字形一丝不差地移出来;勒,是照着钩本往版面上刻;上石,说的是刻在可供棰拓的版上。四个字连起来,是一整条从墨迹到拓本的流水线,中间任一环节走样,后面所有拓本都跟着走样。
《南村辍耕录》卷十五与故宫博物院所藏宋拓本的著录,都把这行款识当作辨认祖本的凭据。后世翻刻常照刻原款,也有的改刻年月,于是「有款」与「是祖本」并不能划等号,得看纸墨、字口与卷次。
款里写「上石」,后世著录对初刻究竟是石板还是枣木板却有不同说法。本文只据款识立论,不判定材质。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:十卷法帖被编次、钩摹、刻成、拓出,而开工的日子被刻在了末尾。
壬辰岁怎么算到十一月
农历十一月,冬至通常在这个月里,日影最长,年关还隔着一个腊月。刻款把「壬辰岁」与「十一月六日」并排写,用的是同一套农历:纪年随正月初一换,月日随朔望排,两者都归历官管。
干支纪日另走一条线,六十天一轮,与月、年都不相干。壬辰年十一月初六,站内的日干支是乙未;把它填进款识里,古人没这么写,因为款要的是「奉旨摹勒」这件事发生在哪一天,不是这一天的甲子序号。
这一层分别,在丛帖上格外清楚:年号会改,岁次会换,翻刻者也可能改款,只有那一串月日被刻进版面,谁拓都带着。
祖本与翻刻之间,日子先被磨掉
刻帖一旦成了范本,翻刻便接踵而来。原版字口磨损,拓本一次比一次淡;翻刻者据淡本再刻,笔画又瘦一分。年月款在卷尾最不显眼,最容易被漏刻,也最容易被顺势改成重刊的年份。
于是同一种帖,各本卷尾的日期常常不同。有的仍题淳化三年,有的题庆历、绍兴,有的干脆无款。藏书家要靠这一行小字断先后,先得确认它是不是原款,再看纸墨是否够旧。
十卷之内,卷帙编次、标题行款、卷末小字,都是从祖本继承下来的格式。日子在其中最不起眼,却最硬:拓本会淡,版会坏,刻下来的那串字只要还在,就还能对回九九二年。
十卷法帖的编排
《淳化阁帖》十卷,按历代帝王、名臣、诸家法书分卷编次,收的是内府所藏墨迹的钩摹本。编次者为何人,宋人记载已有分歧,本文不指名。可以确定的是,把散在内府的墨迹汇成一部可拓可传的帖,靠的是分卷、编目、钩摹、上版这一整套工序。
刻帖与刻经不同。石经为的是正字,字要对;法帖为的是存笔意,锋芒、牵丝、墨色浓淡都要靠钩摹的手去追。同一个「摹」字,一边追的是字形无误,一边追的是笔势不失。
乙未那天刻下的款
卷尾那行小字随拓本走了很远,翻刻本照抄,改刻本另起,无款本索性省掉。壬辰岁十一月六日落在公历十二月七日,日干支乙未,刻款里没写这两个字。纸上留着的仍只是「奉旨摹勒上石」六个字和前头那个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