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日,六院的手术室
一九六三年一月二日,上海北京西路,第六人民医院。手术室的门关着,走廊里有人来回走。
里面躺着一个年轻人,右手从腕部断下来,断手装在一只清洁的袋子里,跟着人一起送来的。
腊月初七,上海的冬天
这一天在旧历上是壬寅年腊月初七,日干支乙巳。腊月初七,离腊八只差一天,上海阴冷,手术室的水磨石地返潮。
断肢在冬天有好处:气温低,离体的手坏得慢一些。夏天送来的,路上几个小时就变了颜色。
手送来的时候
伤者是工厂的青年工人,手被机器轧断,创面齐整,骨头、肌腱、血管、神经一根根露着。
按当时的常规,这种伤的处理是清创、缝合残端、装假手。断下来的部分没法接,接上也不活——血管细,缝不住,血不通,组织就死。
值班的医生看了创面,决定试。医院组织了手术组,骨科与外科的人一起上,陈中伟主刀,钱允庆负责血管。
先接骨头,还是先接血管
次序是关键。先接骨头,手有了支架,血管才不会拧着;可骨头一接,缺血的时间又长了一截。
他们的办法是抢时间:清创、缩短骨端、固定,把桡骨和尺骨各截去一小段,让血管能对上、不绷着,然后立刻接血管。
先接动脉还是先接静脉,也有讲究。先通动脉,血进得快,但淤在组织里出不来;先通静脉,回流通了,再放动脉,出血少。手术组按血管的条件定顺序,一根一根来。
针线比头发还细
血管直径不过两三毫米,壁薄,内膜一破就长血栓。
普通的手术针太粗,用的是眼科器械:细圆针,尼龙线,线径比头发丝还细。没有显微镜,靠放大镜和眼力,针从血管壁穿过去,一针一针缝,针距要匀,边要外翻,不能把内膜卷进去。
动脉缝完,松开止血带,看血流过不过吻合口。血一冲,血管鼓起来,远端有了搏动,才算通。漏的地方补一针,补完再试。
静脉比动脉更难,壁更薄,压力低,容易塌。缝完要用温盐水敷,让血管扩开。
血管缝合不是新事。一九〇二年,法国的卡雷尔提出三定点缝合法,先在血管周径上等距缝三针做牵引,再一段一段补满,这个方法后来成了常规。到六十年代,国外有人用手术显微镜缝直径一毫米多的血管,器械也细到了头发丝的量级。这台手术没有显微镜,靠放大镜和手感,缝的是两三毫米的血管。
接活之后那几天
接上不等于活。术后几天最难,血管会痉挛,会堵。
护士每小时看一次:指甲的颜色、皮温、毛细血管充盈的时间。颜色发紫,可能是静脉不通;发白,可能是动脉不通。发现不对,立刻处理。
保温、抬高、抗凝、解痉,一样一样上。屋里不许抽烟,尼古丁会让血管收缩。
几天之后,手背的皮肤转红,指甲按压后能回血。再往后,伤口愈合,感觉一点点回来。这只手后来能写字,能拿东西。
伤者住了好几个月院,出院以后回来复查过几次。骨头长上了,关节能弯,握力比另一只手差。手指的精细动作恢复得慢,神经长一毫米要几天,从腕部到指尖,得等上一年半载。
交班本上的时间
这一例在医学上的位置,是首次把完全断离的肢体接活。此前有接活过不全断离的,也有接上又坏死的;完全断离而存活,这是头一回。
消息传出去,各地的医院来学。断肢再植此后成了常规手术,条件也变了:显微镜、显微器械、更细的缝线。国内后来做的手指再植、拇指再造,都是从这一步往前走的。
手术室的交班本上记着日期、姓名、术式、参加人员,还有起止时间。那一页写着一九六三年一月二日。
半年后复查,他能用这只手捏起一枚硬币,也能握住一支笔写自己的名字。乙巳那天缝上的血管,在腕子底下跳,隔着皮能摸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