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根立柱
上海江南造船厂的车间里,四根钢柱竖着。每根长十八米,粗一米,重八十吨。
一九六二年六月二十二日,这几根柱子之间装好的机器第一次压下钢锭。机器叫一万二千吨自由锻造水压机,自重两千二百吨,高十六点七米。
水压机的道理不复杂:密闭的液体,压强到处一样。小活塞上使一分力,大活塞上得到的是同样的压强乘上它的面积。一万二千吨,说的是大活塞能推出的总压力。
从一封信开始
一九五八年五月,煤炭工业部副部长沈鸿写信,建议在上海造一台万吨水压机。信送上去,得到赞同。事情定下来,沈鸿到上海主持,任总设计师。
当时的难处是三样:没有资料,没有经费,没有同类设备可参考。世界上只有少数国家有万吨级水压机,国内最大的是六千吨。
设计从参观开始。技术人员跑齐齐哈尔、沈阳、太原的重型机器厂,看中小型水压机的结构和性能,又从国外的专业期刊里翻资料。看完之后,用纸片、木板、竹竿、铁皮、胶泥、沙土做成各种模型,摆在桌上比较。
少了八百吨
按美苏两国的标准,万吨水压机自重不少于三千吨。副总设计师林宗棠算了一遍,提出把自重减到两千二百吨,高度降低四米。
减下来的八百吨,是钢材,也是钱,还是日后每天的能耗。方案被采纳。要减重,就得把每一处的受力算准。设计阶段要算几万个数据,那时没有计算机,靠手算和计算尺,一个人算,另一个人对。
框架系统里有一个叫「静不定」的难题,负责这块的徐希文算了一个多月才算出来。
三公里焊缝
大部件要用特大型锻件和铸钢,国内没有这么大的钢材,也没有锻造大型铸钢件的设备。办法是把小铸件、小钢板拼起来,整体焊接。
四根立柱每根重八十吨,一般的电弧焊吃不下这么厚的钢。工程师唐应斌打听到国外有一种电渣焊,就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反复试,试成了。焊完一量,四根柱子上的焊缝加起来约三公里。
这样的压力用来做什么?船用的大型曲轴、汽轮机的转子、轧钢机的支撑辊,都要整块钢锻出来。铸件容易有砂眼,锻件没有。
部件运进车间也是难题。上百吨的东西,没有能吊的吊车,就照大船下水的办法,铺一条长长的木滑板,板上涂一层牛油,把部件一点点拖进去。
横梁翻身
总安装从一九六一年十二月十一日开始。
下横梁三百吨,要翻个身才能装。几十台千斤顶一起顶,把横梁顶到六米高的翻身架上,再用钢丝绳轻轻一拉,横梁转过来。工人们给这套办法起了名字,叫蚂蚁顶泰山、银丝转昆仑。
翻身架是临时搭的。地面垫钢板,千斤顶要同步,一个人喊号,几十个人一起压。顶到一半,横梁的重心过了支点,才自己转过去。
四万多件零件装上去,中心偏差不到三毫米。
在造大机器之前,设计组先做了两台试验机,一台一百二十吨,一台一千二百吨。试验机跑起来,发现了原设计里四十多处缺陷,横梁结构因此改过。
炉门升起
投产那天的场面,后来被反复描述:炉门缓缓升起,炽热的钢锭送进去,在压力下拔长、镦粗、切断。十六米多高的机器,压下去的时候声音是闷的。
这台机器此后一直用着。汽轮机转子、大型支撑辊、船用曲轴,都要靠它先锻出毛坯。业内管这类设备叫「母机」,意思是机器用它造出来。
辛卯日的钢
五月的上海,车间里闷热。辛卯日这天,钢锭从炉里出来,通红,钳子夹着送进去,压下去,再翻一面。
压完的毛坯放在地上,颜色从红变暗,最后是灰的。地面上留着一圈发黑的印子,是热烤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