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坑上的夜班
四月的长沙,白天已经闷热。马王堆那个坑挖到二十米深,壁上全是白膏泥的湿痕。土是人挑上来的,箢箕粘泥倒不脱,得用手抠。为避开围观,作业改在夜里,坑口围着铁丝网。
到四月下旬,椁室里的东西基本取空了。漆器、竹木器、丝织品、简牍、陶器,一件一件编号、登记、装匣。有一只漆鼎,揭开盖子时里面还有一层藕片,端起来走了几步,藕片就化在水里,只剩一鼎浑汤。
三个多月前
发掘是一月开始的。起因是附近单位在土堆下挖防空洞,挖到了墓边。湖南省博物馆派人去看,报上去要求发掘,预算报了一万二千元,批下来只有六千元——领导问,馆里四十二个人,为什么要买六十把锄头。
于是全馆上阵。留馆的人里,懂考古的只有两个,其余多是刚工作不久的年轻讲解员。挖了将近半个月,清完东侧的封土,才摸到墓坑的边:南北十九米半,东西十七米八,深约二十米。
白膏泥和木炭
墓坑填土挖完,露出一种又黏又软的土,白中透青,学名微晶高岭土,俗称白膏泥。最厚的地方有一米三。白膏泥下面是厚厚一层木炭,木炭下面是竹席,竹席揭开,椁板就露出来了。
这几层东西是这座墓能保存两千年的原因。白膏泥把空气和水挡在外面,木炭吸潮,椁室成了一个封死的箱子。盗洞在封土里发现了三个,都见了底,都没打穿白膏泥。
四重套棺,一层套一层。最外一层是素面的,往里一层髹漆,再往里一层画着云气,最里面那层贴着锦。丁字形的帛画盖在内棺的棺盖上,长两米多,画的是天上、人间、地下三段。
帛画取下来的时候,颜色还很艳。丝织品见风就脆,得先用竹片托住,再慢慢卷到木轴上,一路上不能抖。
起吊
四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,起重机把内棺从椁室里提出来。棺身四层相套,最里面那层被漆粘得很紧,现场打不开,只能整棺运走。棺装上卡车,从工地开到博物馆,一路上有车跟着。
当天夜里开棺。棺内是一具被二十多层丝织衣物包裹的尸体,保存得极好。揭取衣物花了十几天,一层一层剥,剥到最后,人才露出脸来。
轪侯家
椁室里的器物分厢摆放:东厢是礼器,南厢是日常用器,西厢是竹简和木俑。漆器最多,耳杯、盘、奁、鼎,红黑两色,云纹画得极细。
有一只耳杯,底上漆着三个字:轪侯家。这三个字后来成了断案的线索——墓主不是寻常人家,是轪侯家的人。史书上,第一代轪侯叫利苍,做过长沙国的丞相,死在吕后年间。墓里那位女性是谁,学界争了很久,到发掘时还没有定论。
考古的人最怕把推论当结论。器上的字只能说明这个墓属于轪侯家;至于棺里躺的是哪一位,得等帛书、印章、封泥一件件理清楚。
椁室取出之后,坑壁上的白膏泥还留着一层,颜色由白转青,抠一块在手里是滑的。这种土颗粒极细,遇水就胀,干了就硬,等于给椁室糊了一层不透气的壳。
有人算过,这一层壳、一层炭、一层席,再加上封土的压力,让椁室里的湿度常年不变,木头才没有糟。棺里的人能留下形貌,一半靠这层土。
三月十五的月亮
这一天是旧历三月十五。三月十五前后是望,月亮整夜都圆。工地上的人顾不上看天,他们头顶有两盏大灯泡,把坑口照得发白。
干支排到己丑。这座墓下葬的年代,离己丑这两个字还很远——那时候的历法,连月份怎么排都和后世不完全一样。考古队能确定的只有土层、器物和棺椁的形制;至于墓主下葬那一天是哪一个干支日,得等帛书、简牍整理出来,再和历表一格一格对。四月二十八这一格,是他们自己的:己丑,起吊,开棺。两千年前那一格,还在等着被找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