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十,外滩的孔雀厅
一九九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,上海外滩。黄浦江上雾大,江海关的钟照旧敲。
浦江饭店的孔雀厅里,摆着桌椅,墙上挂着红布。这间厅原是跳舞的地方,穹顶和柱子都还在。
一张批文,两个日子
这一天在旧历上是庚午年十月初十,日干支乙未。
交易所成立在这天,开业却在十二月十九日,中间隔了二十三天。原因是前者是批文落地的日子,后者是真正开张交易的日子。筹备组要在这三周里定章程、验设备、接行情、通知会员。
十月初十是旧历的整日子。上海的弄堂里,这天有人家办喜事;外滩这间厅里,办的是另一件事。
从静安的一张柜台说起
股票在上海不是新东西。清末民初,上海就有证券交易所,抗战前后最热闹,一九四九年以后停了。
再起来是一九八六年。工商银行上海信托投资公司在静安设了一个证券业务部,柜台里挂出股票的买入价和卖出价,只有两只:飞乐音响、延中实业。
柜台很小,来买卖的人也不多。价格用手写,一天改几次。有人拿着几张纸质的股票来卖,营业员核对号码、登记、付现金。
同一年十一月,邓小平会见纽约证券交易所董事长范尔霖,送了他一张飞乐音响的股票。这件事在海外传得很广。
股票之前是债券。一九八一年,国家恢复发行国库券,单位摊派,个人自愿,到期还本付息。国库券不能买卖,急用钱的人只能私下折价转让,转出事的不少。有了柜台,才有了合法的出口。
一九八四年,上海飞乐音响公司发行股票,一股五十元,一共一万股。第二年,延中实业也发。这些纸片上印着编号、股数、公司章,买的人把它夹在书里。
挂牌的八只
开业时挂牌的股票是八只,后来叫老八股:飞乐音响、爱使电子、申华电工、真空电子、延中实业、飞乐股份、豫园商场,还有浙江凤凰。
八只股票里,有的原本是集体企业,有的是国营厂改的。股本不大,流通的更少。买的人多半是上海本地居民,拿着身份证开户,存一笔钱进去。
开户在证券公司的柜台:填一张表,交身份证复印件,存进一笔钱,领一张纸质的账户卡。卡上印着姓名和账号,没有密码,买卖靠柜台核对身份证。股票也是纸的,成交以后要过户,一张一张在背面背书,盖上公司的章。
交易规则也是新写的:涨跌停、过户、清算,都要从头定。没有电脑撮合的年代,先靠口头申报,红马甲在厅里喊价。
十二月十九日的那一声锣
开业那天上午,孔雀厅里挤了五百多人,来的有市里的领导、各银行的负责人、外国的客人。朱镕基到场,敲了锣。
锣声之后,第一笔交易成交。大厅里的电话响个不停,报价写在黑板上,工作人员用粉笔改数字。
那一天的成交额不大,按今天的标准看可以忽略。可它是一个开始:此后三十年,这个市场从八只股票长到几千家上市公司。
行情牌上的数字
早年的行情牌是一块大黑板,左边写股票名称,右边写最新价、涨跌。收盘以后,数字擦掉,第二天重写。
后来换成电子屏,数字跳动,红绿两色。二〇二〇年,这块屏上的指数已经和当年不是一个量级。
规则是一层层补的。一九九一年七月,深圳证券交易所正式开业,两个城市各有一个市场;一九九二年十月,国务院证券委员会和中国证监会成立,监管从地方收到中央;同年,B股向境外投资者发行。再往后,才有了证券法、有了涨跌停、有了电子撮合。
那间孔雀厅后来做过宴会厅,穹顶的彩绘修过两次,柱子还是原来的。批文上的落款没有变:一九九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,庚午年十月初十,乙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