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堤头
十一月八日,宜昌的三斗坪,江面上起了薄雾。上游围堰的龙口只剩四十米宽,水从这道缺口里挤过去,翻着白花,声音在峡谷里来回撞。
四个堤头,上游两个、下游两个,各自排着一长列自卸车。车斗里装的是石料,大的块石三五吨一块,小的用渣料填缝。司机都坐在车里等信号,发动机不熄火。
八点半
八时三十分,合龙令下达。三发信号弹升空,在雾里炸开。车队开始往龙口走,一辆接一辆,倒车到堤头,抬斗,石料砸进水里,激起的水柱比车还高。
第一车是葛洲坝一公司车队的司机朱显清倒的。他的车退到堤边,车斗抬起来,石头滚下去,被水吞了一半。后面第二辆、第三辆跟上。龙口从四十米收到三十米、二十米、十米、五米。
为什么难
在长江上截流,难在三处:流量大、水深、进占强度高。葛洲坝截流时流量是每秒四千七百多立方米,伊泰普是八千一百,三峡这一天是一万一千六百。水深六十米,是当时水电工程里最深的一次。
办法是提前垫底。先在龙口的江底平抛石料,把深槽垫高,让水深从六十米降到二十米上下,再让堤头往里进。这个办法做过大量水力学模型试验,结论是水深降到二十米左右,堤头才不容易塌。
到傍晚
下午三时三十分,上游围堰合龙,左右两道戗堤接上,两边的人跨过缺口抱在一起。下游那道尾随进占,天已经黑了,探照灯打开,到六时三十分也合上了。七个钟头,一条江被拦腰截断。
断流之后,江水改从南岸的导流明渠走。那条渠十月六日已经通航,宽三百多米,船从渠里过。长江在这一段没有断航,这是设计时就定下的底线。
围堰后面
截流只是开头。围堰合上之后,要把围起来的那片江面抽干——六十三万平方米,抽水要抽很多天。抽干了才能在河床上清淤、开挖,修左岸电站的厂房和大坝。
时间卡得很死。截流选在十一月,是因为必须在第二年五月汛期前,把围堰填到能挡洪的高程,还要筑起总长上千米、面积七万多平方米的防渗墙。赶不上,围堰就要被洪水顶开。
所以那年冬天,工地上没有停工这一说。防渗墙的钻机二十四小时转,混凝土一罐一罐往下灌,灌到设计深度才算一格。
截流不是这一天突然动手的。前一年十一月就开始预进占,上下游围堰从两岸往江心推,推到各留四百多米的口子;又在江底平抛石料,把深槽垫高。到这一年九月初,口子收到一百三十米,才算真正的龙口。
一百三十米的龙口,要用二十一万立方米土石才堵得住。三天里每天抛七万立方米,这个强度在当时的水利史上没有过。石料提前备了一千万立方米,比算出来的需要量多备三百万。
观礼台上铺着一面用织毯拼起来的国旗,一千多平方米,风一吹,红色一片一片地翻。两岸的坡上站满了人,移民、工人、来看热闹的,加起来有几万。
十月初九
那天是旧历十月初九,干支甲寅。上弦刚过,月亮午后就从东边山脊后头爬上来,天黑透时已经挂在对岸的山顶上,照得见江面,照不见水底。合龙到六时半收尾,照明还是靠堤上的灯。
水文站的记录本上,这一天照例记着水位、流量、含沙量,八时一次,十四时一次,二十时一次。日期栏写十一月八日,旁边一栏写农历十月初九。甲寅这两个字不在记录本上,它在那本历书里,在六十甲子转到的第五十一格。石料沉到江底,几十年后会被泥沙盖住;记录本上的日子不会,它一格一格排着,谁翻到那一页,都能算出那天是甲寅。